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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彥珩暗自咬牙,腹誹葉清真是頭古板的倔驢。
他抬袖掩面,另一只手趁機將自己兩邊眼角揉紅,稍一醞釀竟真擠出兩滴淚來:
“那年寒冬我不慎落水,義兄明知洄流兇險仍縱身相救,險些……”
穆彥珩喉頭一哽,兩眼盈著水光:“如今連這點牽掛也不能替辦到,我還有何顏面稱他一聲兄長?”
穆彥珩本就生得一副迷惑人的好皮相,笑時顧盼生輝,淚時我見猶憐。
用付銘的話說,他頂著這張臉,只要不殺人放火,再怎么作妖,別人都會讓他三分。
果然,葉清招架不住地避開視線,聲音都不自覺地放輕了三分:“我應下便是,傭金也不必,留給你嫂夫人罷。”
嘿嘿,沒想到本世子的眼淚還是這般好用。
“那怎么行,您這雙巧手可是千金難求,區區三百兩還怕唐突了您。”穆彥珩將眼淚抹去,一邊吸著鼻子,一邊從懷里掏出銀票。
“您收下便是。至于嫂夫人那邊,我自會看顧周全,萬不會短了她的。”
“世子不必多言,只當用作畫相抵便是。”葉清將他遞來的銀票推回去。
穆彥珩也不是銀子多得非得送出去,不過與葉清客氣客氣,遂見好就收,向葉清拱手道謝:“如此便多謝葉師傅了。”
隨后兩人約定,葉清需得在十二月十五前將雕刻完成的鼻煙壺交付給他,最后的彩繪上色則由他親自來做。
這日穆彥珩前腳離開皇宮,隴軒帝后腳便踏入金玉作。
葉清聽到翻動畫軸的聲音,還以為是穆彥珩去而復返,頭也沒回:“世子交代的事我已記下,待手頭這件完成,便即刻動工。”
“哦?世子交代了你什么?”
低沉而威儀的聲音自身后響起,葉清愣了一瞬,慌忙轉身行禮:““陛下圣安。”
“平身。”隴軒帝信手將楊貴妃的畫像放回原處,“愛卿筆下,確有天工之技。”
葉清聞言,非但不起,反將身形伏得更低,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他忙著趕制玉器,案頭那些堆積的畫稿,悉數由穆彥珩代筆完善。想必贏得陛下盛贊的那幅,也是出自他的手筆。
若是有充裕的時間和再次得見娘娘們的機會,就是日夜趕工,他也想親手補全所有殘卷。。
可惜,二者皆難達成。他便只能將“善始善終”的執念暫且擱下,放任穆彥珩接手。
橫豎皆是娘娘們摒棄的舊稿,補全了,算不得他作假,卻能了卻一樁日夜盤桓的心債。
但要他面君作偽,冒領他人之功,他是萬做不到的。
可若是坦誠相告,陛下未必能體察他的苦衷,誤將自己當作欺世盜名之徒,他豈非百口莫辯?
隴軒帝不過隨口一言,抬手讓葉清起來。在雜亂無章的工坊里尋了處尚算干凈的位置,撩袍坐下:“方才聽你提及世子交代了差事,所為何事?”
見隴軒帝自己轉了話頭,葉清自是順桿而上:“世子托我替他義兄做件玉器。”
義兄?穆彥珩哪來的義兄?
隴軒帝腦海里第一時間浮現出沈莬的臉:“世子可有說義兄是何人?”
“世子并未多言,只說義兄接到調令,不日便要出征,想來是位軍官。”
近來突厥屢犯邊塞,他確有派軍征討之意。只是眼下無人可用,他正欲啟用新科武狀元為將。
然此乃明年殿試后方能下的決斷,他也不過和幾位近臣略有提及,穆彥珩竟消息靈通至此?
“接到出征調令”更是無稽之談。
隴軒帝基本已認定穆彥珩在說謊,也不點破:“世子托你打造何物?”
葉清沒想到隴軒帝會繼續追問,心中的道德感又開始作祟。
穆彥珩雖未明說不準向他人透露,可這是兩人私下達成的交易,依著行規,他也不該透露過多。
隴軒帝將他的神情變化看在眼里,也不勉強:
“世子那位義兄朕見過,雖是行伍之人,氣質卻頗為清貴。朕原想賞賜些金銀錢財,以酬謝他照拂世子的情誼,卻不免覺得俗氣。”
“朕聽聞世子近來總待在你這兒,便順道來瞧瞧。忽聞他托你做物,便起了效仿的心思,不想今日正好與他錯開。愛卿不便說,朕改日親自問詢世子也無妨。”
隴軒帝這番話說得光明磊落,倒顯得是葉清多疑小氣。
葉清的道德感再度翻涌,為自己無端懷疑隴軒帝而生出滿腔歉疚。
思忖半晌,竟主動將穆彥珩給他的畫稿掏了出來,呈予隴軒帝:“世子托我制作一支白玉鼻煙壺,這是雕刻的畫樣。”
隴軒帝接過畫稿,只一眼便認出畫中人是沈莬。畫中少年雖與現今模樣大有不同,但那傳神的眉眼卻是一般無二。
見隴軒帝看得入神,葉清難得生了回眼力見,斟了盞茶遞上:“說是要贈予這位義兄的新婚娘子。”
沈莬哪來的新婚娘子?距他上次造訪不過短短兩月,竟已成了婚?
還有沈莬和彥珩的關系……難道是他多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