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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將破曉,琺華寺已然揮動鐘杵,向山頂鐘樓里的碩大銅鐘撞去。
雄渾而悠長的鐘聲杳杳,穿透清晨薄霧,驅散凡塵雜念。
山間的青石板路,陸湛循鐘聲拾級而上。
他今日只帶逐川一人,改穿一身青布素衣,料子質樸無華,腰間別了把佩劍,樣式亦是極為普通,只是難以掩蓋與身俱來的矜貴氣質,總忍不住想要讓人多看幾眼。
正殿內,住持領著僧眾正在誦經做早課。
陸湛從未來過琺華寺,既是因為他不信天命,且身上殺孽太重,在這佛門凈地格格不入。
除此之外,他知曉母親與哥哥被供奉在此處,每年除卻著人捐贈香火,從不敢親自祭拜,惟恐近鄉情怯。
開春趙氏說捐了筆香火,說是重修了后山的尼姑庵,若非今日要來寺廟查清心中疑竇,他依舊不會踏入琺華寺一步。
山路崎嶇,石階濕潤,陸湛勉強發力才不至于踩滑,可見此路鮮有人至。
行至過半處,廟宇飛檐才映入眼簾,陸湛腳下不曾懈怠,放眼望去,不過是尋常規制,若說精細,卻也只是高梁描繪處見工匠手筆。
這一大筆錢,究竟花到哪里去了。
陸湛負手立于高門緊閉的殿前,他不信神佛,卻在此刻垂首閉目,他心中隱隱有種預感,卻期盼不要那樣難堪。
“逐川,推門。”
塵土紛飛,舊木磨擦而生的吱呀聲驚起深山鳥獸。
塵埃落定,大殿內唯有一張八仙桌,再無旁物,一切朽敗的仿似隔世。
陸湛不作他言,只靜靜地跨過赤紅的高檻。
逐川不敢抬首,更不敢應聲,過了半晌,只聽得陸湛飄來一句:“將那日回話的姑子,帶上來。”
第17章
門再啟時,已是申時,最后一縷殘陽映射在陸湛的臉上,形成如刀刻般的明暗,更顯得凌厲拒人。
陸湛闔目而坐,修長的指抵在額角,緩緩按揉。
門縫中那縷折光照進來,他也只是微微皺了皺眉。
已忘了坐于此處多久,周遭太過靜謐,反而將時間無限拉長。
這些年在外的權謀較量,在內的種種爭斗,皆若走馬燈般在腦海中閃現。
他忽地想到多年前,也是這樣一個日光沉沉的傍晚。
他因貪玩未及時歸家,那碗涼透了的湯,被先下學回屋的二哥誤打誤撞地服食了。
后來,阿娘聲嘶力竭的哭喊、二哥嘴邊鮮艷的血跡、與陸灃唇邊近乎昭彰的微笑,都化成他每夜的夢魘,已經清醒后刻在心頭一刀又一刀的苦痛。
案臺上的檀香如輕影升騰,最上頭的火光燃盡,半指長的灰燼折落爐中。
陸湛倏然睜開了眼。
當年兄長死狀慘烈,顯然是中毒所致。卻不知何故,陸晉身為其父,竟就將此事掩去,未及深究。此事后娘親日日以淚洗面,也隨兄長而去。
徒留他孤身一人在國公府與諸鬼斡旋。
這些年他與陸晉勉力維持表面的父子孝道,期間無數令人作嘔的委屈他盡數咽下。
便是要他陸晉以夫君、父親之名,為他逝去的側夫人、二郎在琺華寺供奉牌位,日日銘記此事。
思及此處,陸湛伏在案上的手緊繃了起來,手背青筋盡顯。
直到逐川開口,他才將目光投過去。
“大人,這婆子壓根不是后山尼姑庵的什么姑子,逮她費了些力氣。不過好在有所收獲,這婆子愛記賬,屬下從她居所抄獲了好幾本賬簿,里頭牽扯的數目倒不像從今年開始的,還請大人過目。”
逐川回話時未敢抬頭,朽敗的殿內,陸湛獨坐正中,肅穆得令人生畏。
地上跪著的婆子雙手反綁,口中被塞了手帕。
逐川依舊低著頭,將賬簿呈上,便主動離開,將門重新闔緊。
昏暗的室內,惟有桌面的一點燭影。
賬簿便被隨手擱置在桌面上,陸湛甚至沒有拿起翻閱一頁。
并非他不在意,而是這種腌臜事兒,每每回顧一次,無疑都是再次羞辱他已故去的母親與兄長。
趙氏管家的這些年,他不是沒有起過疑心,只是他不愿插手國公府的一應瑣事。
實在是那日,她竟敢將事情鬧到臺面上,企圖在眾人面前作威,不顧他的人倫,他才疑心起這些年供奉法會的銀錢是否用在了實處。
思慮間,陸湛已行至那婆子跟前。
女人還在匍匐在地上,勉強扭動地身子,嗚咽著想要說些什么。
只是當她抬起頭看見那雙深邃而銳利的黑眸,瞬間嚇得什么也說不出了。
劍光掠起,冷銳的劍鋒從她的唇間刮過,女人險些以為自己此生再不能說話了。
誰成想只是嘴里的口巾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