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妝髻已了,賣粉嫗正要取出早間送來的嫁衣,卻被祝好阻止了。
祝好自柜櫥抽出一方竹笥,她揭開笥罩,自里頭提出一身朱殷夾螺青色繡百紋蝶嫁衣,每一只花蝶皆是獨一色,不只如此,賣粉嫗雖不通繡藝,也能看出此衣上的繡工絕非出自一人之手,雖如此,卻可將百蝶繡得栩栩欲活,可謂繡技之卓絕,百蝶仿若要從錦緞上翩躚而出,主蝶之上,甚至鑲著珠璣寶玉。
賣粉嫗見這嫁衣大吃一驚,她一介外行,都可以輕易瞧出此衣價值不菲,且緞面繡物繁復,非旬月可完竣。
嫁衣重工繁縟,只她一人幫著祝娘子穿戴還是有些難度的,她匆匆喚來幾個粗使丫頭打下手,單是一件里衣便要磨去不少時辰。
論說祝好本應在祝宅等著宋攜青迎親才是,怎奈前些日的一把大火將祝宅燒了個凈,請來操持這場大婚的喜婆冥思苦想,總算生出一計,新郎官既然無法到新婦家迎親,騎著高頭大馬領著小娘子游街熱鬧熱鬧也是好的。
宋攜青原本心不甘情不愿,然而一思及此舉的確是婚嫁不可推拒的大事,也就應諾下了。
酉正時分,日薄黃昏,合宜婚嫁。
這般時辰游人早該回家用膳,今兒個長街卻站滿了百姓,大伙兒一見宋宅游街的喜轎浩蕩而來,自覺的退至兩側,為儀仗騰出大道。
人叢中有提著花籃的小童,小孩兒們見新婦的喜轎到了跟前,便一把把高捧籃內的花瓣灑向喜轎,幾個膽壯些的小童不忘高喊:“祝姐姐!新婚快樂!愿姐姐與宋哥哥白頭偕老!舉案齊眉!”
眾人聞言,無不撫掌大笑。
……
待一眾折回,天色已然擦黑兒,祝好被喜婆攙著下轎。
面上的喜蓋是香云紗所制,輕薄且走風,因此,祝好可以透過蓋頭隱約瞧見模糊的景況。
祝好被引進垂花門,直入里院,攙著祝好的喜婆將她托付給宋攜青,他掌心生冷,反之,祝好的手心卻如火燎般炙熱,宋攜青不禁皺眉看向祝好。
忽然,夜風急襲,將祝好的喜蓋吹遠。
他見小娘子眼尾泛紅,顯然是暗自抹過淚的,就連粉艷的胭脂都難以遮掩她的哭痕。
倒是不難看,反因眼下的一抹潤紅顯得她楚楚動人,教人心生旖旎。
今夜明月如晝,云天曜星,皎月與望樓相銜,里院不知何時栽下的萬草千花,乘東風送來陣陣清馨芳澤。
祝好身穿朱殷夾螺青色繡百紋蝶嫁衣,頭頂金銀累絲點珠翠冠,她滿袖春風,衣袂翩翩間,幾只飛蝶迎風招展,祝好只須站在原地,便似爭得百蝶垂愛,她滿頭珠璣隨之搖曳,在長夜里熠熠作閃,她本就生得極美,又得月華憐愛,使得她分毫不亞天宮的仙娥。
她活像粉蝶仙子,暫落塵寰。
二人四目相交,眼中皆閃過一縷錯愕,隨即雙雙轉眼它處。
祝好這才發覺內院已是觀者穈集,她瞧見好些熟悉的面孔,多是府衙對簿時,立在堂外圍觀,或者與她共訴尤衍罪行的平頭百姓。
偏角里甚至站著施春生,他牽著清規,迎著她的注目,對她微笑。
祝好百感交集,卻難以言清此時的心緒,明明在幾日前,此城的百姓對她避若蛇蝎,風言惡語。旦夕之間,卻放下一切見地,忽地對她那樣好,甚至到此處參與這場虛假的大婚,可是,也的確是淮城的百姓,令堂上的她或多或少激漲奮勇。
她赫然瞥見不遠處身著素凈裙裾的女子,祝好的喜蓋恰巧飄落在她的肩頭,此人正是方絮因。
祝好眼鼻皆酸,莫名追思近日所發生的一切,她埋頭細看身上的百紋蝶嫁衣,一針一線,皆是母親與父親一同為她繡成的。
嫁衣的肩、袖兩處有些大了,她的母親與父親,希望她在出嫁之日,身量能再高些,身板兒能再壯些。
祝好自從失去雙親,便覺著天命與她不公,待她從稚童長成小娘子,忽然徹悟,天命并非只刁難于她一人,世間生靈,多遇玩笑與不公,卻又總在祝好瀕死之際拽她一把。所幸,她方及十八,尚有很長的年歲與之相抗,她要在漫天風雪中,茁長成一株參天古木,雨不動,風不搖。
方絮因揣著喜蓋向她走近,順手將喜蓋遞給了一側的宋攜青。
祝好嗓音微顫,問道:“你怎來了?”
此話并非質問,只是今日雖是她與宋攜青的婚宴,也是方絮因母親與長兄的喪禮。
方絮因眼中蓄滿淚,她思及母親新裁的壽服,與今晨一株盛綻的月白春菊,方絮因反道:“此話理當我問你,你怎來了?”
倆人不約而同的掩袖失笑,祝好笑著笑著蹲踞在地。
此時此景,將宋攜青的思緒拽回與祝好同行置備婚儀物什的那日,直至愁云掩月,長街渺無人蹤,祝好依舊未歸。日近暮春,夜間悶燥,他閑游寬解,偏巧撞上蹲踞在地,嚎啕大哭的祝好。
他不大清楚祝好是不喜旁人撞見她哭,還是不喜他撞見她哭,左右祝好一見到來人,便捂著面強忍著,只余斷斷續續的哽咽自喉間溢出。
宋攜青將喜蓋重新往祝好面上一遮,隨后打了個響指。
唯獨濯水與另兩位女子不見有何異常,其余眾人俱是頓步就地,方連呼吸皆滯。
宋攜青仰頭望月,“快些哭。”
……
二人在喜婆的督促下拜完堂,祝好在一眾的哄鬧聲中被送入新房。
祝好落座榻前,偶有氣喘干咳,只覺一應的婚儀令她身心交瘁,自從身受墜崖與笞刑,她的身子骨便如內院長勢蔫蔫的榴樹,難醫其根。
不知端坐了多久,祝好兩眼愈闔之際,忽聞門外游來平穩的步履聲。
只聽“吱呀”一聲,門扉被來人推開,一陣夜風灌進里屋,將祝好的倦意盡數拂去。
祝好坐立不安,心下慌作一團,她到底是頭回成親,雖知宋攜青對她無意,祝好也是存著互利的念頭與他成的婚,可宋攜青總將“作戲須作全”掛在嘴邊,若依他此言,洞房花燭夜豈不是大婚不可或缺的重要一環?
若她要與宋攜青行床笫之事……
祝好耳熱,她著實難以遐想下去。
她借著搖曳的火光,透過香云紗喜蓋,只能隱約窺見宋攜青昂然的影廓,隨即,一柄青玉祥云如意挑入她的視線。
然而,卻只挑開喜蓋一角,玉如意便飛速的抽退。
她忽聽身前之人問:“于今可有心儀的郎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