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濼源五十四年,遂平帝姬受困行宮,因焚如之禍破相,灼煙嗆失其嗓,此后,被帝王視為掌上明珠的小公主,再不能言。
濼源五十五年,瀛慶二國僵戰,瀛敗,潰退的五萬瀛軍遭達拉截擊,活埋。
濼源五十六年,長皇子江稷親征伐慶,大戰在即卻不知去向,惹得舉國哄傳,有言殉難疆場,有言畏戰潛逃。
同年,瀛帝病篤,命宋瑯只身入朝鑾殿面圣。
偌大的寶殿唯帝王與他,瀛帝干癟的肌膚依附在嶙峋的骨骼上,他目露無上威赫,以渾濁的嗓音問言:“太傅以為,朕的皇兒,誰人堪當帝位?”
瀛帝久已立江稚為儲,此問無異于為他題好了答案,若他言西,與奸黨何異?宋瑯卻屈膝座下,斟酌一二,坦言道:“若長殿下尚在,當屬長殿下。”他默了默,添道:“長殿下過甚念及手足,謂之一憾。”
帝王冷笑,“朝中百臣,唯爾諍諫,可有些話,太傅亦令朕的脾胃心肝沒少疼……朕對你,有惜才之情,亦不乏嫌恨。”
宋瑯拱手低眉,“臣,失其德言,難堪太子之師,負陛下重任。”
帝王耳聞并未動怒,反之哈哈大笑,“依你看,太子何故不堪任?”
“太子雖慧,卻囿于陰,難施以稷。”宋瑯抬起一雙沒什么神采的眼,“太子雖有鐵血手腕,然難承民生與良臣,寵用宦官,且時下的大瀛,當施仁政。”
帝王緘默一瞬,朝他招手,“瑯
卿,你上前。”
龍椅與朝臣所立之地隔有十階,等閑不可越。
宋瑯垂眼,挺直背脊,他儀態清致的拾階而上,最后在階墀立定。
帝王親手交予他兩道密旨,一道謂之淮城重歸國下,以己城之治而治,大瀛二十載內不得干政,十載內賦稅酌減,若鄰邦犯淮,瀛自當傾國抗敵。
而另一道,命宋瑯在他駕崩之時啟封,宋瑯雖未睹,心下卻已徹悟此旨之意。
“瑯卿已有三載未還家了罷?回去給族親報個平安,也好安撫淮地的百姓。”年邁的帝王眺望鋪陳入殿的暮暉,殘陽橫越一側年輕氣銳的臣子打在帝王微顫的指節,他的眼神驀地變得蒼老且空寂,“去吧,瑯卿。”
宋瑯退出朝鑾殿時,只聞枯骨之馀的帝王虛坐龍椅長嘆:“只惜阿臨身作女兒家,只惜她口不能言,只惜朕的阿稚與稷兒啊……”
阿臨正是遂平帝姬,宋瑯離開瀛都的前夜,私將未啟封的密旨轉托江臨,以備不虞。
他安抵淮城之際,雨夜霪霪,四匹良駒前蹄方過城門,瀛都便來了諭旨,言之帝王危重,命太傅即刻歸程。
他終究沒能親見母親一面,失期三載的生辰吉樂一再封塵。
江稚登極的第三年,亡失數載的長皇子江稷現身瀛宮,并與素有“佞臣”之名的梅憐卿發動宮變。
被宮奴磨洗得在月華下亮锃锃的白玉階化作一道伏尸血渠,江稷身死,梅憐卿鋃鐺下獄,胞妹梅憐君埋骨霞陽關,其祖母萬儀大長公主為保梅家拖著百病入宮,步至四十四階時力竭而薨,梅憐卿聞訊自剄,蒼平侯黎清讓以命護駕不治身亡,遂平帝姬亦殞宮變,密旨就此失跡,經仵作驗尸,帝姬竟為服毒自決,宮娥尋得江臨時,只見帝姬華裳血污,金釵偏斜,惟一雙眼僵在水玉缸內撲騰的錦鯉上雖死而不得瞑目。
宋瑯比宮娥要早些尋得江臨,他立在窗外,余霞萬道猶如蒼穹織就的緋帛,錦鯉躍出水玉缸在窗臺掃尾掙扎,斜暉傾灑在江臨歪斜的金釵碎玉上,她不甘受辱,不甘成為兄長的桎梏,決然赴死。
他一向是個冷靜的人,在任何境況下皆可立即做出折損最小的決策,江臨的胸脯已不見起伏,他利落地將錦鯉拋回水玉缸,錦鯉重獲新生,宋瑯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瀛宮尚有活著的人,他不能停下,哪怕一瞬。
他卻不知,在他轉身的那一剎,江臨急遽的喘息拂起面磚的塵屑。
宋瑯佯作趨奉明慈帝江稚,欲將淮城獻予大瀛,如他所料,淮民揭竿而起,以死相抗,為此,明慈帝并未收受這份大禮,亦令宋瑯更加篤定,淮民茍安一隅久已,若想教民眾辨清時局,走出方寸之地,絕非一日之功。
他封存先皇令淮城重歸國下的密旨,宋瑯辭卻帝師一職,返身故城,與身為大慶軍師的還真聯手,他成為萬眾戟指的賊子,受人詬罵,他也曾為自己申辯,卻難敵眾口。
母親與胞弟亦因他蒙受欺侮,母親明面投河自沉,實則卻是因百姓凌逼釀成的失足。
他親眼目睹至親之人一個個離去,體內的蠱毒啃嚙宋瑯的五臟六腑,令他生不如死,恍惚間,他再次夢見母親因長時間泡在水里腫脹生腐的尸體,以及葬于他劍下的胞弟,宋瑯瀕臨崩潰的邊緣,聲嘶力竭地怒吼。
隨著世代推移,又有多少人在乎這段舊朝的真相?歷史洪流中浮蕩的一切只會被后人扭曲再扭曲。
“宋瑯真是死有余辜!當年大慶王師兵臨城下,他竟將萬民棄之度外,向齊軍遞呈降書!不服者,皆被宋瑯斬于劍下!據聞其手足正是因言抗慶軍入城而被宋瑯……溫閔予可是他同母異父的親弟弟啊!”
“可不是么?你們說說,宋令萬世之名,怎么就生了宋瑯這個狼心狗肺的玩意兒?”
“啊唷,傳聞他的母親死于兵亂……倒是自作孽不可活!”
世人無盡的謾罵欲將他永囚地獄,不得其死。
“宋攜青!”
只一聲,將他夢魘中的惡鬼通通驅散。
宋攜青猛地睜眼,只見淡色的梔子床幃懸垂在側,榻前的女子緊蹙眉心,她的雙手裹在一只被他自己指甲刺出血的手上,祝好的眼中除卻害怕,更多的是擔憂。
他蜷縮在榻間,衾褥縈滿女兒家的軟香,枕下已然淚濕一片。
宋攜青驚覺身上已無痛感,頸側的咒縷亦不見其蹤,他下意識望向女子輕咬的唇,“我……如何好的?”
“這還不簡單么?”祝好的一只手仍與他緊緊交握,另手點在自己的唇上,“親親你不就好了?”
血水凝成血珠自二人相握的指縫滴落,宋攜青想掙脫她的手,可祝好不許,反而取出巾帕為他拭凈掌心的血漬,“宋攜青,你夢見什么了?”
他不答,只莫名其妙地問:“……你如何親的?”
屋內登時安靜,祝好俯下身,古怪地掃他一眼,“與你偷親我時一樣,只是……此次的咒縷不知為何分外難消,我親了許久,嘴唇都險些磨出泡來了。”
祝好留意宋攜青的一舉一動,只見榻上之人始終盯在她的唇上,宋攜青的神情有一瞬呆滯,頸上咒縷雖消,卻莫名生出一片紅霞,他喉結上點綴的紅痣也越發明顯。
“偷親?”宋攜青輕嗤,“難道你就不覺得自己病疾已愈?不再咳血了?若非喂藥,我何須淪落到偷親?我若真想……”
他忽然閉嘴,眼神做賊似地轉向另處。
祝好冷哼,“你倒是硬氣,昏睡足足五日,令我夜夜看顧,還將我的衾枕哭濕了,你……”
“哭?笑話,本君幾時哭了?”他驀地將五指嵌入她的指縫,宋攜青將祝好往前一帶,她耳鬢的碎發為此拂過他的下頜,“再且,你纏綿病榻時,我不曾照料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