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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中溫香不再,徒留女子的披帛攀繞在宋攜青掌心,他反復摩挲,下唇抵著拳微揚。
在祝好揉現在的這團白面時,早已蒸上一籠了,她揭開鍋子一瞧,好在只外沿幾個糖糕燒糊了,祝好略略松了口氣,緊忙將尚好的糖糕盛出裝入食籃。
糖糕趁熱最好吃,瓊衣坊與祝宅皆處南巷,絮因近日亦在衣坊起草新衣圖樣,正好瓊衣坊又與百花樓隔街相望,若糖糕有余,亦可為玉沙小娘子送去。
如此作想,祝好手提食籃步出露天小灶,途經宋攜青時,她自食籃挑出一個最大的糖糕,祝好直往他嘴里塞,“宋攜青,第一口喂你,方才鬧你玩的,你別同我一般計較……我不知你喜歡什么口味,你也從不與我說有關你的瑣事,你若是實在不喜,也別勉強,待我行遠你將糖糕掰碎喂給小池的魚兒,莫教我瞧見就成。”
她合上籃罩,提起食籃往大門邊走邊道:“宋攜青,我去瓊衣坊為大家送糖糕,一會兒便回,你看家。”
祝好并未招呼邱二套馬車,左右此宅離瓊衣坊不遠,況且,打從害病,她已許久不曾逛游淮城的大小街巷,祝好頗為享受如今步履輕盈的感覺。
宋攜青眼見倩影消失在視域,他取出被祝好強塞的糖糕,柔軟且有彈性,當間嵌飾半顆紅棗,宋攜青的眉峰下意識地打皺,卻咬下一口
糖糕,隨即又是第二口。
……
南巷不論任何時段俱是一派繁華的盛景,街道兩側大敞的鋪戶瞧見祝好,紛紛向其搭腔問暖,祝好踩著輕快的步子,回以笑靨,忽地,自人叢鉆出一小童將她攔下,“姐姐可是喚作祝好?”
她稍稍頷首,小童得了準信,方將手里捏得皺巴巴的紙團遞予祝好,“有人給了我兩文錢,托我把它交給你。”
小童說完,一溜煙扎進側巷。
祝好心下納悶,甫將紙團展開一覷,一顆疑云滿遍的心遽然懸空。
她將僅半掌大小的信紙再次揉成團狀,祝好極目四望,不見馬夫拉客,反倒撞見一抹熟悉的身影,此人亦在回望她。
“絮因!”
“翩翩?”
二人同時上前,方絮因半挽著她,問道:“翩翩病癥初愈,不在家中靜養,怎的出門了?食籃里藏著什么好味?翩翩,我正想去探望你呢,誰想你我竟在……”
“絮因。”祝好未等她言罷,直接開腔打斷,注目卻全然不在方絮因身上,而是打眼細察周景,她見祝好滿面焦灼,遂朝祝好的視線縱目,方絮因忽然掠見祝好眸中燃起的一簇閃光,緊著耳畔傳來馬兒嘶鳴聲。
她將紙團塞入方絮因手中,落下簡短幾字,“絮因,煩你將其交予我家夫君。”
方絮因低頭一看,是一小團草紙,她還想再問,抬首間,只見嫩杏衣料拂過左近車轅,除此之外,哪還有祝好的身影?
她回想將才祝好萬分起急的情態,料及手中看似平凡的紙團定然潛藏著急務,方絮因為此撥開重重人群,三跨兩步,一刻不敢停地往祝宅的方向奔逐。
倏地,方絮因劈面撞上一人,她不受控地跌跤在地,直覺腦內被撞得火星子四濺,耳際除卻鬧市的嘈雜聲,另有一道溫潤卻惶急的男音入耳,“姑娘?你如何了?姑娘?對不住!鄙人陳詞,初涉淮城,我……我唐突了姑娘……”
方絮因半瞇著眼,青年高挑精瘦,皂色圓領袍在他身上松松垮垮地掛著,他的下頜將將冒出胡茬,頭臉卻很秀俊,好比玉石蒙灰,只不過疏于打理,眈向她的一雙眼卻干凈清潤。
她無暇搭理此人,方絮因的手背擦破了皮,隱隱作痛,她兩手握了握,除開痛覺,再無其它。
陳詞眼跳耳熱,遲遲不聞小娘子答腔,而是自顧自地在地面摸索著什么,兩眼不停地掃視四近。
“敢問姑娘在尋何物?”他留心方絮因手背滲出的薄血,慌忙自夾袋抽出潔凈的布巾遞前,“姑娘,你先將傷處裹好,我同你一道踅摸。”
“不必。”方絮因起身,頭也不回地踉蹌前行。
來人卻是塊狗皮膏藥,牢牢黏在她身后,直至方絮因攔下途經的馬夫,登上車輿,才將他徹底甩開。
祝好言她一會兒便回,是以,宅門并未落鎖,反之大敞,方絮因越過高檻,映入眼簾的是宋攜青矮坐杌凳,兩手浸沒盆中,正搓洗吸飽水的花絮被褥。
君子端方,發束竹簪,著一身月白襕衫,身作兒郎,一雙手卻非執筆,亦非執劍,竟自賣勁搓弄被褥,袖袂不防曳入盆內,打濕一片,他卻視若無睹。
宋攜青將兩手從皂水中抬起,其間一只手纏著素白布絳,眼見搓洗半晌,因他沉浸夢魘刺破掌心,以至滴落血漬的衾被仍未洗凈,宋攜青頓覺頭疼,實在不行……為她買一件一樣的,抑或令濯水用術法消去。
他喟然一嘆,將被褥撈起,就手擰了擰,繼而攥著被褥兩端向前一甩,只見被褥當空短暫地鋪平,水珠順勢揮灑一側,宋攜青挽著猶自泫水的被褥,行至左近木桁,將其平整晾開。
不遠處的女子面顯踟躕,宋攜青拈好被褥,側身問,“翩翩方才出外,你二人不曾撞面?”
方絮因將巨細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紙團丟失,她愧歉道:“對不住,我方才應當……”
“方姑娘。”宋攜青站在一片陰影里,方絮因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可她確定,他的心情差到了極點。
“煩請你以家妻與妙理走失為由報官,方姑娘可曾瞧清馬夫的模樣?若瞧清了,摹繪一幅畫像向鄰近的戶鋪打問一二,尋獲車夫,即知翩翩的去地,至于紙團,亦需探問當街之人可有撞見向翩翩遞信的信客。”
……
濯水三妖逼近內院時,宋攜青只顧把弄掌心滲血的布絳。
傷口是祝好硬拽著他的手包扎的,如今下了水,傷口再次裂開,若被祝好知道,定少不得吹鼻子上臉的同他動氣,思及此,宋攜青陰沉的神情終于有了一絲動容。
斜刺一道殺氣迫近,宋攜青眈著摻混血與皂水泫滴的血珠,平靜道:“若你等想趁此機殺我,不再受制于我,那么,請任便。”
話落,自虛空飛掠一支尖利的枯枝,在宋攜青眼珠毫厘之地頓止。
“殺了我,興許你等得以偷得一刻逍遙,不過……”他驀然抬首,眼里的戲謔之色昭然,“弒神者,倘使修為在神祇之下,定當身受反噬,死無葬身之地,我如今雖失神識,然爾等,以為自己能夠踏出此宅幾步?”
他望向一側的濯水,淡聲問:“你也要反?”
濯水盯著他,卻不答此問。
虺蛇所化的女子催使枯枝推進一分,尖端直逼他的眼球,虺蛇恨恨道:“我呸!你分明已失神力,何以稱之為神?我三妖是你點化成形的不錯,可你日日將我們困身此宅,亦不許我們私用妖術,我們雖已得道化形,卻活得這般憋屈,還須為你照拂柔弱的小妻子,難道你不該死?”
宋攜青屈指彈開枯枝,抬腳將其碾碎,“擺脫我的限制后,你想做什么?”
“嘗遍天下珍饈,浪游九洲四海,玩遍漂亮男人,不行?”
宋攜青睨她一眼,“不是不行,只是,若非我將你點化成人,如許抱負,單以你的資質再修煉個千百年,也難以遂愿。”
虺蛇氣急敗壞,“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