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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長孫點頭說好,又說:“九叔手把手地教我,十分耐心專注,竟然一塊點心果子都沒吃,和中秋小宴上截然不同。”
顯然,那日小宴上李霽優雅地風卷殘云般將食物一掃而空的樣子給皇長孫幼小的心靈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二皇子妃拉著兒子在榻上坐下,“說明你九叔該靜則靜。”
皇長孫露出“我要學習”的表情,“九叔吃那么多,卻比父親和叔叔們都瘦,但是很香。”
二皇子妃說:“可不許對你九叔這么說話,會冒犯人家。”
皇長孫說:“我和九叔說了他好香,九叔沒有生氣,還很高興,說我鼻子靈。”
二皇子妃失笑。
李霽走出牌坊,后面跟著一輛馬車。溜達了一段路,斜對角的口子走出來的一人,正是江因。
江因在回錦衣衛衙署的路上,沒想到會偶遇李霽,當即快步上前行禮。
有宮里的人在,兩人只寒暄了幾句,但江因看清了李霽眼下那圈淺淡的烏青。
站在原地目送時,江因突然想起帶著李霽下山那日,李霽的同窗、應天府尹的公子孔經將一大包——孔夫人親手做的玫瑰茉莉玉蘭龍井等各種口味的花糕和果子、孔府尹準備的金粟箋和忍痛割愛的極品紅絲硯、孔家隨從搜羅的一摞消磨時光的話本以及孔公子本人的一半私房錢一股腦塞進了李霽的馬車。
孔經一把鼻涕一把淚地黏在車窗外和李霽依依惜別,號稱“金陵首霸”的紈绔公子哥抱著李霽的胳膊絮絮地囑咐:路上不許鬧絕食,不然長不高,不許折騰自己,太后娘娘在天有靈會擔心……最后還給江因塞了一千兩銀票,很怕他們這群有兇神之名的鷹犬怠慢欺負李霽。
車隊要消失在山路上的時候,江因聽見那孔公子喊得撕心裂肺。
“李霽,要平安,要快活!!!”
一嗓子驚了山林的鳥,它們在泛紅的樹梢探頭、盤旋,林中有虎嘯,煩躁不安。山路上躥出來一只黑不溜秋的野貓,靜靜地跟在馬車后面,直到馬車出了明光寺的地界,它才停下腳步,坐在夕陽余暉中目送。
萬物有靈。
水遠山長。
這一路走了兩個多月,李霽完全沒有孔公子擔憂的郁郁寡歡,他探頭出窗湊路人吵架斗毆的熱鬧,和錦衣衛玩牌扔骰子,歇腳的時候去四周搜尋漂亮的衣物首飾,和兩個親隨熱火朝天地討論話本里的故事……沒少笑,沒鬧絕食,甚至沒少吃。
但就是一日一日地清減了。
視線前方,李霽穿著件金桂色的寬袖長衫,幾乎和滿街被秋風吹落的金色花葉融為一體。
孔經果真是明白李霽的,李霽的根扎在明光寺,離開了就會不快活。
*
浮白臺外香車寶馬如龍,墻內人頭攢動,個個兒衣冠楚楚,侍從統一青衫簪海棠,云煙似的在園中流動。
游曳剛入月洞門就被后面一行人逮住,其中一人驚訝地說:“哎喲喂,瞧瞧這是誰?這不是游小侯爺嗎?哪陣風把您吹來了?”
不怪人家驚,游曳平日很少參加賞花會品茗會一類,嫌不如出城跑馬來得自在。大家也都知道,久而久之就不給他發請帖了,所以他今日是不請自來。
眾人都看過來,游曳莫名有點心虛,上前一拳頭砸在說話的人肩上,“不歡迎我?”
“輕點兒!”裴小侯爺捂著肩膀,受寵若驚地一捧手,“哪敢?您能來,寒舍真是蓬蓽生輝!”
游曳笑了笑,走到四皇子身旁。
一行人繼續往前走,裴小侯爺親自介紹沿途的花卉品種,游曳左耳進右耳出,心不在焉得略顯明顯。
期間四皇子納悶地瞧了他一眼,意思是:誰把你腿腳綁著了,待不住就走。
游曳沒走,扭頭對上五皇子的眼神,還是那雙多情的桃花眼,卻莫名讓他心中一跳,仿佛對方已經看穿他今日是為誰而來。
游曳清了清嗓子,五皇子已經轉開目光,他扭了扭頭,發現邊上的裴度也在走神。
一行人走出小徑,剛要拐彎,打左邊傳來一陣小孩子的聲音。
“哥哥,我看見風箏了!”“左邊樹杈上,左邊!快!”“……”
回應他們的聲音年輕清悅,懶洋洋的,“看見了看見了,再催我可不拿了。”
這聲音是——
游曳和裴度同時看過去,那樹上跳下來一個人,淺紫妝花葡萄羅袍,束馬尾,發間的葡萄珠帶隨著他的動作在陽光下輕晃,水晶折出道道瑩光。
“喏。”李霽將從樹上解救下來的風箏還給小孩,在小臉蛋上摸了一把,“玩去吧。”
幾個孩子蹦蹦跶跶地跑了,李霽轉身瞧見他們,臉上還掛著笑,但下一瞬就被人嚇沒了。
四皇子冷聲說:“堂堂皇子,上躥下跳像什么樣子?”
二皇子和裴度想圓場,但他們說話要斟酌措辭,就叫游曳搶先了。
“好心幫小孩兒撿東西成上躥下跳了?”游曳瞥一眼四皇子,“多刻薄!”
四皇子在人前叫自己的親表弟下了面子,臉更臭了,伸手一把薅住游曳的后頸就開始罵,數來數去都是胳膊肘往外拐的話。
他們表兄弟的事情沒人摻和,五皇子都懶得管。
裴度走到李霽跟前行禮,關心道:“殿下怎么這會兒才到,可是路上不順?”
被四皇子當眾訓斥,李霽不尷不尬地杵在那兒,這會兒對他扯出一記笑,說:“多謝記掛,沒什么事。”
兩人說話間,三道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一道是冰碴子,冷,一道是老枯井,陰,一道是火龍吐舌,燒人——都暗藏不善。
李霽覺得怪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