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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我沉浸在這份扭曲的安寧中時,現實的危機卻悄然逼近。
外面的暴雨不知何時變得更加兇猛,雷聲滾滾,仿佛天地間的界限已被這場洪水沖破。
這座破廟終于不堪重負,四處開始滲水。殘破的墻壁在狂風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像是在痛苦地顫抖;年久失修的屋頂瓦片早已破碎,冰冷的雨水如注般漏下,在大殿內形成了一道道水簾。
空氣中彌漫著潮濕的水汽、腐爛的木頭味與泥土的腥氣。
地面開始泛起薄薄的水流,那渾濁的液體帶著枯黃的落葉、黑色的羊糞顆粒與百年的塵土,在我們赤裸的腳下蜿蜒流淌,浸泡著我們跪伏的膝蓋。
原本安安靜靜反芻的羊群突然停止了動作,黑焰猛地抬起頭,耳朵警覺地轉向大殿上方。
一種強烈的不安預感,伴隨著頭頂橫梁發出的一聲沉悶的斷裂聲,悄然在我的心頭升起。
羊群開始躁動不安,尤其是那些年長的母羊,它們的鼻翼張動,抬頭望著廟外的雨幕,腳步踱動,咩咩聲低沉而急促。那只與我剛完成交配的雄羊站在我身旁,也開始來回踱步,它的鬃毛早已被雨水打濕貼在頸邊,獸瞳中閃爍著焦躁和本能的警惕。
我卻仍跪坐在石地上,體內還殘留著它溫熱的液體,肌膚微微顫抖。我的意識尚未從高潮與信仰崩塌的混沌中完全脫離,腦中一片空白,直到突然間,外頭傳來一聲驚雷,緊接著,一股撕裂林野的驚人轟鳴穿破雨幕。
是山洪。
在這個本該萬物蕭瑟、靜待入冬的深秋,這場反常的暴雨成了壓垮大山的最后一根稻草。
連日的陰雨早已讓山體的土壤吸飽了水分,枯黃的植被失去了抓地力,堅硬板結的凍土層讓雨水無法下滲。于是,這場深秋的暴雨瞬間匯聚成了致命的徑流,裹挾著漫山的枯枝敗葉、尖銳的亂石和成噸的冷泥,如同發狂的野獸,咆哮著沖下山谷。
古廟本就處于低洼的地勢,瞬間被這股混合著腐爛氣息與刺骨寒意的洪流吞沒。
水流拍擊廟門,緊接著整座廟宇一角的墻體轟然倒塌,將這片最后的庇護所變為了陷阱。一股渾濁的巨浪裹挾著枯木沖入廟內,羊群嘩然四散。
我試圖站起,但已經太遲——猛烈的水流如同無形的巨手,一下將我裹挾其中。
“嘶——”
刺骨的寒意瞬間穿透了我的骨髓。那是深秋接近冰點的溪水,冷得像刀子一樣刮過我赤裸的皮膚。泥漿里的枯樹枝狠狠劃過我隆起的腹部,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咩——!!”
在混亂中,我聽見那只雄羊發出了憤怒而焦急的嘶叫。
它不顧一切地伸出前蹄,甚至試圖逆著水流沖向我,想要抓住它眼中最珍貴的“貨物”。但水流實在太猛,泥石不斷撞擊著它的身體,迫使它也不得不轉身奔逃。
那一瞬間,我捕捉到了它眼中的神情——那是失去了重要財產的焦慮,是刻在基因里的、對所屬物的本能保護欲。
多么諷刺。
這份來自一頭野獸的、赤裸裸的占有欲,竟然比我那個在災難初起時就拋下我、早早離去的丈夫給予的任何情感,都顯得更加真實,更加熾熱。
至少在這一刻,它是真的不想失去我。
但思考被瞬間打斷。
嘩啦——
我在冰冷刺骨的渾濁水中拼命掙扎,身體像一塊破布般被巨浪撕扯、翻滾。后背撞上堅硬的樹干,膝蓋磕在鋒利的亂石上,劇痛接連襲來。
腥臭的泥水強行灌入我的口鼻,嗆得我肺部火辣辣地疼。
天旋地轉,所有的聲音——雨聲、羊叫聲、轟鳴聲——都開始變得遙遠而模糊。意識正在迅速離我遠去,黑暗像潮水般涌來。
但在我失去知覺的最后一刻,在那冰冷徹骨的死寂中,只有腹中傳來的一陣劇烈胎動,還在微弱卻堅韌地提醒著我:
活下去。
不是為了我自己,而是為了它。我體內承載的這個新生命,比我這條賤命更有價值。
……
當我再次睜開沉重的眼皮時,視線所及不再是渾濁的洪水,而是一根根被煙熏得發黑的木梁。
我是在一間低矮破舊的農舍中。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復雜的、令人安心的味道——那是陳年的干草、燃燒后的木炭,以及正在發酵的乳酪混合而成的特有氣息。窗外偶爾傳來幾聲鳥鳴,夾雜著雨后濕潤泥土的清香,昭示著那場毀滅性的暴雨已經停歇。
我安靜地躺在一張由厚厚干草鋪成的褥子上。
身上蓋著一條厚重的、帶有霉味和泥土氣息的舊棉被。那粗糙的棉絮壓在我的身上,隔絕了地面的寒氣,帶來一種久違的、沉甸甸的溫暖,讓我感到莫大的安心。
被子底下,我依然是一絲不掛。
赤裸的肌膚上黏糊糊的,殘留著冰冷的河水、干涸的泥漿,以及洪災前那場狂亂交配后留下的精液與體液。這些氣味混合在一起,散發著一種獨特而腥甜的麝香味。
我的四肢還在因為之前的寒冷和撞擊而輕微痙攣,但我的內心卻涌起了一種久別的平靜。
我知道,我并未脫離那個世界。 這種混合的氣味提醒著我,我依然屬于那個族群,我只是暫時被水流沖散,并沒有被“文明”所捕獲。
我下意識地將手伸進被窩,撫摸著自己隆起的腹部。
那里,那個在洪水中支撐我活下來的小生命,此刻正緩慢而有力地在羊水中翻動。
它還在。 它沒有被寒冷奪走,也沒有因為劇烈的撞擊而流失。
它是我與黑焰結合的唯一證據,是我作為一頭“專屬母羊”使命的延續。指尖傳來的胎動讓我感到無比的心安,甚至在這個陌生的農舍里,生出了一絲只有母親——或者說,只有護崽的母獸——才能體會的安寧與喜悅。
“吱呀——”
伴隨著老舊合頁干澀的摩擦聲,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位圍著粗布頭巾的中年農婦探頭而入。這里似乎是深山里某一處與世隔絕的所在,屋內的陳設還保留著舊時代原本的模樣。
她手里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木盆,看見我醒來,腳步微微一怔。
作為常年與牲畜打交道的農家人,她并沒有像城里人那樣大驚小怪,目光只是在我身上那碩大得不成比例的乳房和高高隆起的腹部上停滯了一瞬,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隨即,她便像面對自家剛從泥坑里刨出來的母豬或母牛般,務實地走近,將一塊粗麻布浸入溫水中擰干,遞到我手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