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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那行!”王二牛再不敢多勸,點頭如搗蒜,“大師您早點歇著,有啥事兒隨時叫俺!”
說完,就攙著失魂落魄的翠蘭,一步三回頭地上了樓。
沉重的腳步聲,在木質的樓梯上,發出“咚、咚、咚”的悶響,二人的背影最后消失在二樓的走廊盡頭。
“砰”的一聲輕響,房門被關上了。
第27章 醍醐灌頂
月光透過沒有拉嚴的窗簾, 在水泥地上投下一道慘白的,長方形的光斑。
光斑里,塵埃浮動, 如同無數游離的孤魂。
無執靜靜地站在光斑之中,月華如水,溫柔披向他。
他身上的疲憊,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再清冷的月光也化不開。
“你打算在這站一宿?”
謝澤卿的聲音, 在樓上房門關上后, 毫無征兆地在耳邊響起, 帶著他慣有的調子。
此時他已顯出身形,半透明的龍袍衣擺,在現代風格的客廳里, 顯得格格不入。
無執經他提醒,回神轉過身, 緩步走到沙發前坐下。
冰冷的,人造革的觸感, 透過單薄的僧袍,貼上皮膚。
客廳里那臺巨大的冰箱, 突然“嗡”地一聲啟動, 低沉的電流聲,像是某種不知名巨獸的沉重呼吸。
無執在沙發前, 緩緩盤膝坐了下來, 背脊挺得筆直, 十分淡然地闔上了眼。
一副打算就此入定的姿態,長而卷的睫毛,在清冷的月光下, 投下一小片寂靜的剪影。
然而,眼皮闔上的瞬間,黑暗并未帶來寧靜。
白日里壓制怨魂,安撫生者所耗費的心神,此刻化作了千鈞之重的疲憊,從四肢百骸深處,緩緩漫上來。
那句“五斤大米”,那個被獻祭的女孩,那個抱著膝蓋無聲痛哭的母親……
一幕一幕,在無執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回旋。
念頭紛雜,心神不寧。
這是修行者的大忌。
無執試圖默誦經文,將這些雜念摒除。
可眼前的黑暗,卻漸漸扭曲成那棵古槐樹張牙舞爪的影子。
耳邊似乎還能聽到翠蘭壓抑的悲鳴。
不知過了多久,挺得筆直的背脊,終是抵不過洶涌而來的倦意,漸漸松懈下來。
無執的頭,無意識地歪向一邊,靠在了冰冷的沙發靠背上。
呼吸,漸漸變得綿長而均勻。
“喂,禿……和尚。”
謝澤卿第一時間發現了無執的狀態,立即飄了過來,懸停在沙發旁。
他的話,在垂眸看向沙發上熟睡去的人后,戛然而止。
那個闔著眼,眉眼間一片清寂的僧人,呼吸已經變得平穩而綿長。
他竟毫無防備地睡著了。
謝澤卿蹙起眉俯下身,好奇地打量近在咫尺的睡顏。
月光為無執鍍上霜白的清輝,將那本就清雋出塵的輪廓,勾勒得愈發不似凡人。
睫毛在眼瞼下投下兩道小扇子般的陰影,鼻梁高挺,唇色極淡。
睡夢中的僧人卸下了一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脆弱得像一件暴露在外的,完美無瑕的琉璃。
謝澤卿的目光,肆無忌憚地,在那張完美的臉上一寸寸描摹著。
這和尚,皮相骨相,確實生得無可挑剔。
時間,在冰箱單調的嗡鳴聲里,一分一秒地流逝。
突然。
無執在睡夢中,翻了個身,面朝里側,一只手,從僧袍的廣袖中探了出來,毫無征兆地,一把抓住了謝澤卿沒有凝實的衣角。
本在細細打量無執睡顏的謝澤卿,猛地被這個動作驚得僵住。
他緩緩下挪視線,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只節骨分明的手。
正驚疑不定間,卻聽見一聲極輕的,夢囈般的呢喃。
一個模糊的,帶著濃重鼻音的音節,從那兩片淡色的薄唇間,輕輕溢出。
“媽媽……”
輕得像羽毛一樣的囈語,從僧人淡色的唇間,溢了出來。
那腔調中帶著一絲委屈,和濃得化不開的深藏的孺慕。
謝澤卿猛地抬頭,他看向熟睡的無執。
平日里總是淡漠無波的臉上,此刻眉頭微微蹙起,臉上帶著的是孩童般無助時的才流露出的依賴。
他的手,此刻緊緊地抓著謝澤卿的衣角,仿佛那是能將他拽出深淵的,最后一根稻草。
這個清冷出塵,看似早已斬斷七情六欲,心如止水的出家人。
此刻,卻在夢里,用一種近乎哽咽的,脆弱不堪的語調,尋找著自己的母親。
謝澤卿那雙金光鳳紋的眼眸暗淡下去,逐漸變得無比復雜。
活了上千年,見慣了生死,看透了人心。
此刻,心臟的位置,卻不輕不重地被撞了一下。
看著無執在月光下顯得有些蒼白的睡顏和微微蹙起的眉頭。
謝澤卿緩緩地,緩緩地,在沙發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
任由熟睡的,孤獨的和尚,緊緊抓著他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