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殯儀館里彌漫著冰冷的死氣,我游魂一般走進走廊最深處的房間,一眼望去,幽暗燈火間,阿爸靜靜躺在棺材中,臉色蒼白,一身素色峇峇衫,唯有那頸間一道勒痕紅得扎眼。而害死他的那個人此刻坐在他的身邊,握著他的手,撫著他的臉,紅著一雙眼,惺惺作態的流淚。
“為什么,世伶,為什么要離我而去?我這幾年不是努力待你好了嗎,你不是說愿意和我廝守到老嗎,為什么?”
“啊!”我聽見自己的牙關咯咯作響,撲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薄隆昌你還我阿爸,還我阿爸的命來!就是你害死了我阿爸,你還敢問他為什么,死豬狗,遭瘟的,你不得好死!”
雙手被他輕而易舉一把抓住,薄隆昌紅著眼看我:“我愛他,我愛他都來不及,我怎么會害他?知惑,知惑,來,把你阿爸喊醒.....”
我一耳光狠狠抽到他臉上,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薄隆昌卻一把捧住我的臉,表情變得如瘋子一般:“你阿爸最在乎你,我當初說拿你嚇嚇他,他馬上就變乖了,你說,如果我要是讓你以后替代他,他是不是就嚇得不敢飛走了,啊?”說著他朝我阿爸看去,“世伶,你看著....你看著你丟下我的后果,你看看你兒子會怎么樣!”
捧住我臉的大手扼住我的雙肩,吞噬了我阿爸的餓虎將我壓在阿爸的尸體上,我尖叫一聲,掙扎著將他一把推開,沖出了殯儀館。
暴雨傾盆,烏鴉凄鳴,我倉皇地逃竄著,到處尋找薄翊川的身影。
殯儀館外的墓園里石碑林立,似鬼影幢幢,要將我拖入地獄。
“哥....哥,你在哪里...我好怕...你救救我......”腳下一滑,我摔倒在雨水里無力爬起,蜷縮在一塊墓碑下嚎啕大哭,可哭到嗆了水,哭到喘不上氣,薄翊川也沒有如我每次遇到危險時出現。
他是不是要把我拋棄了?
再也沒有人可以護著我了。
薄隆昌吃掉了阿爸,也會吃了我。
忽然,一塊傘檐擋住了雨。
心底升起一絲微茫的希望,我顫抖著抬起眼皮,卻看見薄秀臣俯視著我,睡鳳眼一眨不眨,眼神直勾勾的,唇角揚起,緩緩半蹲下來。
“知惑,你怎么在這兒啊,大哥是不是不要你了?跟我走吧。”他伸出手,語氣很溫柔。
我盯著他,蜷縮著一動不動。
見我沒有伸手給他的意思,他神色不耐起來,一把捏住了我下巴:“做乜這樣看著我?大哥不要你了,你以后怎么辦?總得找個靠山吧?之前那件事,是我誤會你了,我向你道歉行了吧?”
我朝他臉上淬了口唾沫,吐出一個字:“滾。”
他抹掉唾沫,攥住我的衣領將我拽近:“薄知惑我警告你別不知好歹!剛才在殯儀館里我都看見了,要是沒有人護著你,你說你以后會怎么樣?你才十四,要是跟了我阿爸,不得被他玩死啊?”
阿爸懸在吊扇下和躺在棺材里的身影不斷在眼前交錯浮現,像野獸撕扯我的大腦,我攥緊十指,指甲刺入手心,看見指縫里鉆出的鮮血被雨水一剎就沖刷殆盡,一點痕跡也不留,就像阿爸的一生。
我不甘心。
我不認命。
我不能什么也不做,哪怕被吃掉,也要拉著薄隆昌下地獄。
我咬著牙,沖薄秀臣笑了起來:“那又怎么樣,我樂意啊。”
“秀臣?”薄隆昌的聲音遠遠傳來,薄秀臣一怔,站起身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搖了搖頭,手還徒勞地朝我伸著,手心朝上。
我一把推開了他的傘,站起身來,在瓢潑的雨水間,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朝薄隆昌望去,踉踉蹌蹌地朝他走了幾步,一頭栽倒在地。
恍惚間,一雙手將我打橫抱了起來,我嗅到了阿爸身上熟悉的佛手柑清香,可怔怔抬起頭去,卻看見了薄隆昌的臉。
“小夜鶯,”他撫摸著我的臉頰,泛紅的雙眼癡癡看著我,一如看著我阿爸,“別飛走...別飛走,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薄隆昌瘋了。
我看著他,腦子里冒出這個念頭。
阿爸,就是這個瘋子,害了你一輩子,我要他給你陪葬。
這么想著,我伏在了他的肩頭,雨水流過臉頰,我聽見自己的語氣變得不像自己,而像是阿爸,幽幽的,柔柔的,直到此刻我才明白原來那是靈魂被撕碎了脊骨被壓折了,不堪重負才會發出的聲音:“我不飛,老爺,從今以后,我就待在你的籠子里,替我阿爸陪你。”
坐薄隆昌的車回到藍園時,雨已經停了。
藍園的外墻依舊那么藍,被雨水沁透了藍得像幽深無底的海,柱子依舊那么紅,紅得像煉獄里的業火。我被薄隆昌牽著手跌跌撞撞走進去,恍惚像回到了阿爸穿著娘惹嫁衣踏入藍園的那一天。
我撫著帶疤的右耳朝高高的宅邸頂層看去,那兒沒有人。
我卻像被子彈打碎了心臟。
我閉上眼,把眼淚咽了回去:“老爺,我想給阿爸守七天靈。”
“守靈.....守什么靈?”他低下頭,怔怔看我,手顫了一下,松了開來,“你不是世伶,你不是,世伶呢,我的小夜鶯呢?”
傘砸到腳底,他跌跌撞撞地朝湖中心的橋上走去。
“世伶,世伶你到哪里去了......”
我跪倒在地,幾欲作嘔。
不知是怎么回到西苑的,我上了樓梯,直奔阿爸的房間,渴望一推開門,他就從窗前回過頭來沖我笑。可房間里黑黝黝空蕩蕩的,再也沒有他了。我從走廊里的佛龕上抱了個香爐來,跪在了梳妝臺前。
到第三天,阿爸的骨灰才被明叔送了過來,在他住過的這間房里設了靈堂,只是除了我與西苑伺候過他的傭人外,再無人為他吊唁。
“知惑少爺,得吃點東西啊,這都七天了,只喝水怎么行?你看你,都瘦成這樣了,再不吃東西,會出問題的。”
七天了,已經七天了嗎?
我醒過神來,抬眸望向梳妝臺上的香爐,看著鏡子里那些掛在墻上的戲服。
都說頭七回門,阿爸怎么還不回來見見我?
“來,吃點東西。”仆婦的聲音到了身邊,溫熱的米羹被喂到唇前,我麻木地張嘴,咽下一口,卻一陣反胃,又一次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