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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拿紙過來，別弄臟了地上，不然阿爸不愿意回來了.....”

“我去拿，”仆婦剛到門口，聲音一顫，“老，老爺？”

我側(cè)眸看去，薄隆昌站在門口。

走廊里沒開燈，梳妝臺(tái)前鏡子反射出的燭光映在他沾了雨珠的臉上，襯得他整個(gè)人陰冷蒼白，十足就像個(gè)來抓交替的水鬼。

“我的小夜鶯.....”他合上門，朝我走來。

我攥緊雙拳，很乖的應(yīng)他：“老爺。”

薄隆昌走到梳妝臺(tái)前，在我半跪下來，凝視著鏡子，拉開抽屜取出我爸上戲妝的筆墨，一如某次我無意撞見他為阿爸上妝時(shí)那樣，捏住我的下巴，為我描眉畫眼。

我看著鏡中的自己被漸漸拖長(zhǎng)了眉尾，挑飛了眼角，唇點(diǎn)絳紅，與阿爸的模樣幾近重疊，不同的是他眼帶愁容，而我目露殺機(jī)。

“我的小夜鶯真是絕色。”為我化完了妝，他撫著我的臉頰，“把戲裝換上，再為我唱一回帝女花，好不好？”

我順從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可在梳妝臺(tái)前跪了太久，一起身，就感到一陣眩暈，險(xiǎn)些撞翻了梳妝臺(tái)上的香爐，薄隆昌把我扶抱著，抱到衣架旁全身鏡前的椅子上，將那身大紅的戲服披上了我的身。

這是阿爸吊死時(shí)穿的那身，我嗅到那股還未散盡的佛手柑清香，忍不住將臉埋在袖子上深嗅，我想哭，可這七天七夜我的淚仿佛已經(jīng)流干，再流不出一滴來了，于是我只有笑，笑得抽搐不止。

薄隆昌捉住了我的手，與我五指相扣，一串涼涼滑滑的東西滾過我的腕骨，落到我的小臂上——那是一串淺棕色的珠子，間雜著瑪瑙和玉，接口處綴著一枚圓牌，上面隱約刻著類似梵文的字符。

“這幾天我在倉(cāng)庫(kù)里翻了好久，才找著了這串嘎巴拉，都說噶巴拉最有靈性能聚陰，戴著它，你的魂就不會(huì)散，就不會(huì)離開我了。”

“老爺對(duì)我可真好。”我喃喃著，靠在他肩頭，一手在褲兜里摸到了那把剪刀，冰冷的金屬硌在手心，我打了個(gè)激靈，驟然感到膽寒，才意識(shí)到殺人沒有我想象得那么容易，我竟害怕了，竟猶豫了。

我是如此可恥的膽小鬼，就像還是當(dāng)年被趕出西苑時(shí)的那個(gè)十歲孩童，沒有勇氣保護(hù)阿爸，也沒有足夠的勇氣為了他報(bào)仇。

在我猶疑間，薄隆昌跪下來，跪在我腿間，摟住我，將頭埋進(jìn)戲服并未扣上的盤扣間，不知是在深嗅我的味道，還是在留戀阿爸殘余的氣息：“我要你，我的小夜鶯。”

“好啊，老爺。”我渾身發(fā)抖，可興許也如薄隆昌一樣變成了瘋子，我在這時(shí)竟還能笑起來，在他拉下我的內(nèi)褲時(shí)，屈辱與恐懼終于令我聚起殺人的勇氣，握緊了手里的剪刀，卻在這時(shí)，門砰地一聲巨響，門板重重砸到了墻上。

“啪”，走廊里的燈光大亮，照在我和薄隆昌的身上，刺目得如同烈日，使我得以清清楚楚地看見薄翊川的模樣。

他是淋雨過來的，白襯衫透濕，手臂上系著黑紗，烏發(fā)凌亂，一縷縷黏在臉上，目眥欲裂，黑瞳泛紅，似要淌出血來。

第61章 從未放手

薄隆昌跪在我身前，一手還拉著我的褲子，一手握著我的腳踝，而我不但穿著我阿爸的戲服，化著和我阿爸一樣的戲妝，還衣衫半敞，臉上帶笑，薄翊川親眼所見，鐵證如山——我和我阿爸，如出一轍。

我終于親手，把我和他那一絲本就不堪一擊的情分毀得徹徹底底。

我笑得前仰后合，停不下來，直到聽見薄翊川從齒縫里擠出的聲音，提到了婆太送來的什么遺物到了天苑，薄隆昌站起身離開了房間，薄翊川疾步走到我面前，狠狠一耳光將我從椅子上扇得翻滾在地，我才終于止住了笑。可我依舊哭不出來，我趴在地上，抬眸望向他，心口一片麻木，沒有知覺，于是我又笑了起來，笑得像個(gè)瘋子。

“薄知惑，你還是人嗎....在外面和人鬼混就算了，連我阿爸你也......”他聲音顫抖，咬碎在齒間，“你不顧及我阿媽阿弟的顏面，你自己的阿爸剛剛病逝，你就和我阿爸做這種事，你還是個(gè)人嗎？”

把一切都告訴薄翊川嗎？不，薄隆昌畢竟是他的阿爸，父子血緣，他會(huì)選擇相信我，站在我這邊嗎？從一開始，薄翊川就覺得我和我阿爸一脈相承。既然如此……

我咧開滲血的嘴角沖他笑：“你知道我是同性戀吧，我鐘意男人，尤其是成熟男人，我鐘意老爺鐘意很久了，可以前他有我阿爸，眼里看不見我，現(xiàn)在好不容易盼到我阿爸死了，我當(dāng)然要抓住機(jī)會(huì)。”

“你真的和我阿爸......”他看著地上我的內(nèi)褲，掐住我的脖子將我摜在全身鏡前，我被他掐得無法呼吸，幾乎懷疑他打算在這里殺了我。可我不能死，我怎么能死呢，博隆昌還沒有死。我得活著，活下去，成為薄隆昌的妾，替阿爸報(bào)仇。

我掙扎著掰他的手指，卻見薄翊川的視線突然凝滯在我的手腕處，瞳孔遽然緊縮，掐著我的雙手也僵住了。

“對(duì)啊。”我喘了口氣，盯著他，一字一句，“不好意思啊哥，過了今天，你以后恐怕就要喊我——小娘，了。”

又一耳光扇得我跌坐在地，腦子嗡嗡作響，天旋地轉(zhuǎn)。

“那手串是我阿媽從不丹帶來的嫁妝，是她的家族圣物，你也配戴著它？”他咬牙切齒，近乎嘶吼，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要擄下手串來。

“不給，就不給！這是老爺給我的禮物！”我大笑著甩開他的手，手背重重?fù)ピ阽R子上，鏡面四分五裂，嘎巴拉的繩子被鏡子碎片切斷，頃刻間散落一地，薄翊川伏跪下來，雙手四下摸索著我周圍的骨頭瑪瑙，這幾年來，我頭一次看見他這樣狼狽，渾身透濕，紅著眼圈十指都在發(fā)抖，仿佛一夜之間成了喪家之犬的不是我，而是他。

幾滴殷紅的血漬滴在他的白襯衫上，我才發(fā)覺自己手腕上扎著一枚鏡子碎片，傷口鮮血淋漓，可薄翊川的注意力全在那些嘎巴拉上，全然沒有發(fā)覺。他把它們一粒粒拾進(jìn)手心，珍而重之的捧起來，用額心貼了貼，便站了起來，再未回頭看我一眼，踉蹌著朝門口走去。

我終于與他徹底決裂，以后，可以一心一意的做薄隆昌的妾，為阿爸報(bào)仇了。

我看著他的背影，像被抽空了僅存的一絲氣力與所有血液，就連呼吸也做不到了，天塌地陷，我重重摔倒在一地鏡子碎片間。

恍惚間，黑暗的前方出現(xiàn)了一座發(fā)光的橋，橋的盡頭，阿爸的身影站在那里，螢火蟲在他周圍飛舞，他沖我笑著，招了招手。

“知惑，把一切放下，過來吧，阿爸帶你去捉螢火蟲，好不好？”

“好啊！”我心生向往，踏上橋面。

“薄知惑，知惑？”

薄翊川聲嘶力竭的呼喊在身后響起。

心像被這一只手抓緊，足下的橋頓時(shí)寸寸斷裂，失重感襲來，我驚得一睜眼，視線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上方燈火通明。

“怎么在夢(mèng)里還流淚呢，唉，真是可憐喲。”恍惚間，一只手在撫摩我的眼角，耳邊傳來上了年紀(jì)的女人的嘆息。

再睜開眼，映入眼底是慘白的墻壁與藍(lán)色的窗簾。

“哎呀，知惑少爺，你可算醒了！”年長(zhǎng)的仆婦站起身來，“我去給你肉骨湯端來，你受了傷，得好好補(bǔ)補(bǔ)身。”

昏迷前在靈堂發(fā)生的一切涌現(xiàn)腦海，我才逐漸清醒過來。我一把拔掉了輸液管，撐起身，左手一用力便感到一陣鈍疼，同時(shí)感到手心里似乎有個(gè)什么東西。我抬起纏滿紗布的手一看，那是一個(gè)極樂寺的福袋，才想起，上次回西苑時(shí)，阿爸曾說過要替我祈福。

“那是伶姨太留給你的，一直放在佛龕后邊，他先前交代過我讓我給你，誰知他去得突然，怪我一時(shí)沒想起來。”

嗅了嗅福袋上隱約的佛手柑香氣，我一時(shí)心口劇痛，喘不上氣，趴在床邊干嘔了好一陣，被仆婦拍著背喂了水才慢慢緩過來。

抱著一絲微渺的希望，我拆開福袋，里邊有一枚護(hù)身符，還有一枚千紙鶴。在進(jìn)薄家前，阿爸總給我折這些小玩意，從千紙鶴到星星到青蛙到蝴蝶，他什么都會(huì)折，一張巧手下千變?nèi)f化，像會(huì)變魔術(shù)。

我小心翼翼地拆開來，便僵在了那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