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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步踏碎枯枝,秦烈甫一現身,厲鋒便抬頭。
那目光穿過雪幕,冷而直,像鷹隼掠過荒地,精準地攫住來者的咽喉,卻沒有一絲意外。
“秦將軍。”厲鋒率先開口,嗓音粗糲,像砂紙磨過銹鐵,帶著久未開口的滯澀,“你今日會來此,倒沒讓主子失望。”
秦烈在三步外停住,問:“殿下知道我會來?”
厲鋒點頭:“我奉主子的囑咐,一直留心著宮中的動向,你受了陛下的旨意進宮,主子便叫我在這里等你。”
秦烈聽了稍稍心安:“殿下何在?帶我去見他。”
厲鋒卻搖頭:“主子近日不見客,我們就在此處說。”
秦烈只好作罷:“那殿下身體可還安泰?”
厲鋒手下未停,將一塊頑固的冰塊鏟起扔開:“主子仍在病中,是低燒,體虛,不能起身。”他略一停頓,抬眼望向灰蒙蒙的天際,“待這殘雪化盡,寒氣退去,主子便能少受些折磨,想來……康復之期不遠。”
秦烈心頭驀地雪亮,連忙問:“殿下可有示下?”
厲鋒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不可聞:“主子吩咐,將軍此番面圣,什么也不用刻意去說,只需……步履放緩些許,即可。”
步履放緩?
秦烈先是一怔,隨即豁然開朗。
他長吐一口白霧,似嘆似笑:“殿下神機,秦烈……明白了。”
厲鋒不再應答。
他轉身,繼續俯身鏟雪,鐵鍬劃出一道又一道清越的冷光。
雪沫飛濺,沾了秦烈衣襟。
他抬手拂去,指縫冰涼,卻覺得血在燒。
于是轉身,步履果真慢了下來。
秦烈趕往紫宸殿時,天色漸晚,他在殿外理了理衣袍。緊接著,是內侍的通傳聲:“陛下,鎮北將軍秦烈殿外候見。”
皇帝抬頭:“宣。”
秦烈在御階之下約十步遠處停下,沒有絲毫遲疑,撩袍便拜:“臣,秦烈,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皇帝并未立刻叫他起身,目光自上而下地掃視著他,“北疆軍報傳遞,素來講究迅捷,戰場上也快而攻之。怎么,到了朕這紫宸殿,秦卿的步伐反倒慢了?”
秦烈保持著躬身的姿態:“陛下息怒,宮禁森嚴,殿閣重重,非北疆曠野可比,加之雪融路滑,臣愚鈍,一時不辨東西,延誤圣召,臣……甘愿領受任何責罰。”
皇帝看著他衣袍都濕了半截,哼了聲:“又要朕罰你?”
秦烈道:“臣惶恐。”
霍公公在旁開口:“陛下,老奴斗膽替秦將軍說一句,秦將軍是沙場虎將,慣于馳騁疆場,對這宮中的迂回路徑,確實難免生疏,回想第一次面圣時,將軍亦是稍遲片刻,此乃無心之失,絕非有意怠慢天顏,還望陛下念在其忠心為國,寬宥則個。”
“上次……”皇帝眸光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
秦烈立即大著膽子接了一句:“臣第一次進宮遇了貴人,如今倒沒這樣的好運氣了。”
“行了!”皇帝心頭沒來由地升起一股煩躁:“如此說來,倒是朕這皇宮修建得不夠敞亮了?莫非還要朕特意下旨,命人在這宮道岔口,為秦大將軍豎立指路石碑不成?”
秦烈立刻將身體伏得更低,“陛下言重!臣萬死不敢作此想!是臣愚笨,不堪驅使。”
皇帝看著他伏地請罪的身影,怒氣不減,這接連幾日,誰都在向他請罪,春闈將近,老三和老五爭搶不斷,樂陶又頻頻向他請旨,說什么也不愿意嫁給秦烈,鬧得群臣都在看笑話,讓他與秦烈面子上都過不去了,顯得他忘了曾經的舊情。
殿內過旺的炭火烘得人肌膚發燙,空氣沉悶,可就算如此,也會有人嫌冷。
皇帝只覺得一陣莫名的氣悶,那股無名火蠢蠢欲動,他猛地一揮手,聲音也帶上了明顯的不耐:“罷了罷了!朕今日召你,本是念你今日受了些委屈。如今看來倒像朕多此一舉,你退下吧!”
“臣,謝恩。”
秦烈起身,后退三步。
人一走,紫宸殿驟然空蕩。
皇帝盯著那扇晃動的朱門,胸口卻更堵。案上奏折密密麻麻,字字蠕行,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霍公公小心地奉上茶:“陛下,可是龍體不適?”
“朕沒那般嬌貴!”皇帝劈手揮開茶盤,瓷盞落地,清脆粉碎,“朕又不是吹陣風就倒的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