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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朝堂皆知,新皇是在侍衛的庇佑下逃離叛軍魔爪。陛下對該人格外信任,那人雖未有封侯拜相,但憑借新皇對他的喜愛,這不過遲早的事。
方辛二人離開書房時,已是深夜。楚楨靠著椅背閉目養神,他用力去聞那絲幽靜的沉香,卻只能嗅到夜風的寒意。
“十七哥哥,”楚楨讓玄十七走近,湊在他懷里,像只沒有分寸的幼犬胡亂地嗅來嗅去。
楚楨終于聞到玄十七的前襟留存著一絲沉香香氣,不由愈發靠近。
玄十七縱容著楚楨的親近,無意瞥見壁上字畫,碩大的“肅心”二字令人如芒在背。玄十七稍稍后退,道:“陛下,回去吧。”
楚楨頭痛欲裂,沒有留意玄十七的稱謂,他只覺得那縷沉香香氣似乎被風吹散,更加劇了腦袋里的鈍痛。
玄十七喚人傳叫車輦,車輦到時,楚楨已經睡著了。書房里伺候的婢子先前就已退下,整個御書房空寂無人。
玄十七抱起楚楨,將人送上車輦。
“不許亂傳,”玄十七冷眼掃過車夫。
車夫梗著脖子,低聲稱“是”。車夫雖然膽顫于玄十七的警誡,但仍不免多看二人一眼。
那少年天子恬靜地靠在侍從懷里,睡得正沉,僅露出半張俊秀的側臉。他是那樣信任身旁的男人,毫無顧忌,毫無防備,順從得像只被人馴服的獅子貓。
玄十七側頭瞥向車夫,車夫猝不及防地撞上他的視線,不由打個寒顫,不敢再放肆地直視龍顏。
從昨日夜里算起,楚楨先是因楚瑄嘔血嚇出一身冷汗,又是徹夜未眠守在床畔,白日里忙于朝政,不得半分閑暇。晚上夜宿偏殿時,楚楨額頭滾燙,頭暈目眩,再次發了病。
婢女鋪了三層錦被,被子都用暖爐熏過,還留著余溫。便是如此,楚楨迷糊不清時依舊喊冷。
太醫館的御用大夫先是治了雍王,又是馬不停蹄地給小皇帝治病,就差住在皇宮后院。
所幸楚楨得的只是寒癥,開幾幅溫補的藥方,不時就能好。
太醫館留了人侍夜,其余人都散了,寢殿里只剩下兩個婢子。
玄十七坐在床邊,垂眸凝視楚楨。楚楨臉色發白,唇色也淡,臉頰浮現潮紅,他身上的被子裹得嚴嚴實實,顯得臉極小。
尋常人家,十六七歲,還不到成家立業時。楚楨已是一國之君,滿朝文武都仰靠他一人的決斷。權力越大,責任越重,再無知懵懂的上位者又豈會不懂?
楚楨嘟囔了幾句夢語,輾轉反側,玄十七剛給他掖好被角,楚楨又是翻身,玄十七只好再次起身掖被子。他剛蓋好,手還沒離開被子,楚楨一手攥住他的手腕。
楚楨不知夢見什么,手勁頗大,死死攥著玄十七的手。玄十七若要他松手,定會驚擾楚楨休息。玄十七轉身,遣散了婢女,著人關好門,只留一盞小窗,通室內的炭火熱氣。
玄十七整夜守在床側,楚楨拽著他的手腕,就此睡了一夜。
次日,婢女伺候楚楨更衣,取了保暖的狐裘圍脖,又拿來毛料披風。楚楨渾身上下裹得嚴實,遠看像只成精的白狐貍。
玄十七今日正好解了為期十日的懲罰,隨侍楚楨身畔。無人時,玄十七便伸手觸碰楚楨額頭,怕他再悄無聲息地發病。
楚楨笑了笑:“睡了一夜便好多了。”說罷,楚楨沉吟不語,臉色看起來并沒有比昨日好多少。
“十七哥哥,我心里對皇叔有愧。”
楚楨終究把話傾訴與玄十七:“我自知沒有天分,無法像皇叔般游刃有余。平日里總是依仗他輔政,不思進取,有愧于他。”
“我總以為有他便夠了,前日夜里,我見他嘔血,吐了好多血,好多血,”楚楨蹙起眉頭,繼續道:“他身子并不好,前線軍務,朝中內政,哪項不需耗費心力?皇叔的心思都藏在心里,看著并不像表面那般輕松從容,我卻信以為真,事事都交給他。”
楚楨咬唇,片刻后才說:“我太無用,若換個人當皇帝,也不至于叫他勞心勞力,也不至于……讓蕭國處于這種境地。”
他昨日夜里夢到了當年司天監監正寫給先帝的密函。信上說,天象有異,災星現世,夜里有鬼差托夢,說太子是魔煞降世,不宜為儲君。
楚楨也曾不以為然,但不知為何這話一直縈繞在他腦中,揮之不去。
玄十七撫過楚楨蹙起的眉頭,低聲說:“你會是個好皇帝。”他聲音不高,聽起來有些淡漠。
楚楨還是笑了起來,臉頰蹭過玄十七的掌心:“你真是嘴拙,連安慰的話都不會說。”
楚楨抬頭看著玄十七,認真道:“有你和皇叔在旁,我會當個好皇帝。”楚楨彎起眼睛,“再不濟也像皇祖爺爺,無功無過,不叫后人辱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