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鐘離遙微瞇雙眼,看他。
徐正扉狡黠眨眼,適可而止,笑道:“此事蹊蹺,依臣之愚見,這昭平二字有學問。扉猜想,當日敗北,西鼎諸眾流離,宗政明懷攜敗軍、族人之妻女老幼奔逃,必心中感傷,故而教他記住這‘殺父仇人’,不失族人之志、主母之忠。然而她卻不曾告訴承平,此為人名,或是什么緊要,便是不想孩子背負仇恨活下去。試想哪個做母親的,不是苦心如此?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便足夠了,何必要世世代代、殺戮不休呢?”
[有些秘密,只藏在那一代。]
鐘離遙垂眸,微笑不語。然而卻被他這富有深意的一句話,挑起心緒,他忽然想起敬貞皇后病逝時,也只是摸著謝禎的頭,多看了幾眼,卻全不說是什么緣由。
本是想瞞住的。
徐正扉嘆了口氣,繼續道:“再者,承平二字甚好,興許正是想叫他做君主腳下的一代臣民,做個承繼太平,俯身光輝的幸福之人罷了?!?
鐘離遙哼笑,意有所指:“你倒是有心,替他這樣謀劃,費了這么多口舌,竟是為了讓朕饒他一條性命?!?
“小臣豈敢!”徐正扉笑道:“小臣與君主相識日久,可曾為誰惋惜過半分?功名利祿、人生際遇,不過都在機緣二字,饒是人各有命罷了。小臣說這些,只是為——君主之心?!?
“若屠戮稚子婦孺那樣容易,當日西關之戰,必勝得更快。”徐正扉一笑了之:“可惜沒有。扉敬君主有雄心,也憐君主有仁心。”
鐘離遙不置可否,轉過眸去看徐正扉,那目光對視之間,依然是許多年不改的君臣相惜之情。他嘆了一口氣,才要再說話,外頭忽然嘈雜聲響起來,緊跟著是一陣霹靂的刀劍激鳴。
兩人心中一緊,同時回過臉去,投向窗外。
待走出內室去看,竟見謝禎與戎叔晚一刀一杖打得正酣。
“……”
小孩兒還在那里歡喜雀躍,拍手叫好:“戎,你好厲害!打呀——”
繡兒則攥緊手中長槍,躍躍欲試,幾欲趁著時機與人再打幾輪。
章家兄弟二人抱胸瞧著,喚她:“你且不要急,看清破綻,待會兒若不能將戎督軍打得輸下陣來,倒要丟人。”
章繡兒笑:“兄長少瞧不起人,論勇武,我可不輸!再者,我還比督軍多一條——繡、花、腿呢!”
其余人哈哈大笑,盯緊酣戰二人,接連叫好。
鐘離遙與徐正扉對視一眼,“……”
徐正扉道:“您別看我,這等武夫粗莽,只圖一時之快,才沒看住倒又打起來了。較量嘛……”他忽然頓住聲,望著鐘離遙挑起的眉眼,改口道:“哈,小臣失言。不是這等武夫,只是戎叔晚這一個武夫粗莽,扉可沒說將軍的不是!”
徐承平轉臉,瞧見徐正扉站在那與人說話,便笑著奔跑過來,扯住他寬袖:“大人,大人!戎好厲害!你快看——他在打壞人……”
徐正扉冤枉,強調了一遍:“君主,扉可真沒有說過將軍的壞話!”
徐承平嚇了一跳,去看鐘離遙,聲音小下去三分,困惑道:“可他是壞人呀……”
“那位可不是壞人。”徐正扉拉住人的小手,俯下身去捏他的臉蛋,叮囑道:“那位是頂頂的大英雄。若不是他,許多人便要倒霉咯?!?
“為何?”
徐正扉沒吭聲??偛荒苷f你那親爹兇殘、殺戮平民,是叫他收拾送走的吧。片刻后,他笑笑:“因為壞人太多,那位便長得兇,如此便能將壞人嚇跑,豈不厲害?”
徐承平半信半疑:“真的?”
“自然。本官何曾騙過你?”
徐承平扮了個鬼臉,“略”的一聲:“還說呢,大人天天騙我!——”說罷,這小孩兒便一溜煙兒似的跑遠了,他興奮地跳著,還想再助威,卻因想到徐正扉的話,便改口道:“戎,他不是壞人!你只小小的打他,大人說,他是大英雄!”
鐘離遙微微笑,回身去了。臨了,只留給徐正扉一句:“將這些策論,都送到朕的書房來。”
徐正扉忙行禮稱是,目送他的背影遠去。
待那些折卷送去,鐘離遙便靜神仔細查閱、翻覆斟酌,自覺徐正扉之舉若能長久施行,必有成效,實在不失為好計策。
而那本《上問》擱在身旁許久,他才注意到。
粗略一翻,才發現其中寫的竟是與“上”問詢交往的種種事跡,將他之言行記錄仔細,編纂成冊。字里行間所蘊藏的道理與志向引導,實在細致,若能廣傳民間,便是教化之策。鐘離遙雖不曾居功自傲,但若是與教化、民風之大同天下有益,他倒不介意做這“眾矢之的”。
他細細看了幾篇,又詫異。此文辭藻華麗翩然,與徐正扉之務實文風大相徑庭。他越看越熟悉,倒像是沈蔚塵的手筆。
他本想將人喚來細說,奈何徐正扉忙碌明日大典,便一時又擱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