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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兩位姑娘正拿著一匹月白色的細棉布比劃,見聞子胥進來,先是一愣,隨即認了出來,臉頰微紅,卻還是大方地施了一禮:“二公子安好。”
店主婦人已笑著迎上來:“二公子可是要挑些料子?咱們這兒有新到的軟煙羅,最合適做夏衫,清爽不沾身。”
聞子胥的目光落在那匹月白棉布上,質地細密均勻,光澤柔和,確是好東西。
“這棉布看著甚好。”
“二公子好眼光!”婦人立刻道,“這正是用聞家工坊傳出來的新式織機織的,線紡得勻,布織得密,又軟和又透氣。不瞞您說,如今咱們河州稍微講究些的人家,夏日里都愛穿這個,比綢子舒服,價錢又公道。”她說著,順手從架上取下一匹天青色的同款棉布,“這顏色沉穩,給您做件外衫或是里衣都極好。”
旁邊一位年紀稍長的女客正在挑選錦緞,聞言也轉過頭來,笑道:“張娘子,你這話可沒夸到位。這布何止是‘價錢公道’?自打有了這便宜又好用的棉布,咱們這些尋常人家的婦人丫頭,夏日里也能多做兩身換洗衣裳了。從前哪敢想?”
那兩位年輕姑娘中的一位也細聲細氣地補充:“我娘說,以前攢錢就想著買塊好料子做嫁衣,現在倒覺得,日常能穿得舒坦干凈,比什么都強。這布,功在平常呢。”
店主婦人連連稱是,又對聞子胥道:“二公子,這匹天青色的,您務必帶上。料子不值什么,卻是咱們河州女子手里一梭一梭織出來的,是咱們的心意。您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回了家,也該穿穿家鄉的布,嘗嘗家鄉的好。”
聞子胥正要婉拒,旁邊那位年長女客已開口道:“二公子莫推辭。張娘子,這匹布的錢,算我的。還有那兩位姑娘手里的月白色,也一并包起來,送給二公子。顏色清爽,做里衣或是送人都好。”
“這如何能行……”聞子胥忙道。
“使得!”年長女客語氣爽利,“我家那口子在運河上跑船,前年大水,若不是朝廷……哦,是了,那時還是聞相您主持,急調糧草、加固河堤,他們那條船隊連人帶貨都得救了。這點布料,連謝意的邊角都算不上。您要是不收,就是瞧不起我們這些升斗小民的心意了。”
那兩位年輕姑娘也小雞啄米似的點頭,其中一個鼓足勇氣道:“二公子,您就收下吧。我爹在官辦學堂做雜役,常說若不是您推的新政,我弟弟那樣笨的孩子,哪有機會認字……我們、我們心里都感激著呢!”
店內其他幾位顧客也紛紛出聲,這個說“二公子務必收下”,那個講“咱們河州人最是知恩圖報”。
聞子胥站在那兒,看著那一張張真誠的、帶著溫度的笑臉,看著那幾匹色澤柔和的棉布,喉頭忽然有些發哽。在朝堂上,他收到過無數更貴重的“心意”,皆藏著刀鋒與算計。此刻這幾匹布、幾句話,卻沉甸甸的,壓得他心頭發燙,又柔軟得一塌糊涂。
他最終沒有再推辭,只是對著眾人,深深一揖。
“聞某……愧領了。多謝諸位厚愛。”
店主婦人歡天喜地地將布匹包好,那年長女客搶著付了錢,兩位姑娘也幫忙捧著。聞子胥讓隨行的小廝接過,又鄭重道了謝,這才走出店門。
陽光正好,灑在青石板上,也灑在身后那些依舊目送著他的、平凡又溫暖的目光里。
他抱著那幾本小冊子,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街市依舊喧囂,人聲依舊鼎沸,可這一切落在他眼中耳中,忽然都有了不一樣的色彩與聲音。
這就是他用了半生心血,試圖在龍國土地上催生出的、屬于“人”的生機……造化弄人,在他的故里河州,這顆種子,竟已悄然破土,生出了第一片稚嫩卻堅韌的綠葉。
午后,聞子胥正在聽竹軒內翻閱那本先祖筆記,窗外傳來熟悉的談笑聲。
“子胥!子胥!快出來,看我們帶了什么好東西!”
是沈明遠的聲音,洪亮快活。
聞子胥放下書卷,走出軒外。只見顧言蹊與沈明遠聯袂而來,身后小廝抱著兩個酒壇,還有一只食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