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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言蹊依舊一身文士衫,手里卻拎著個竹編的蟈蟈籠子,里頭一只碧綠的大蟈蟈正叫得歡。沈明遠(yuǎn)則換了身輕便的葛布衫,手里搖著把大蒲扇,額頭微汗,笑容滿面。
“你們這是……”聞子胥失笑。
“來找你偷得浮生半日閑啊!”沈明遠(yuǎn)將蒲扇往石凳上一扔,指揮小廝將酒菜擺在軒外的石桌上,“言蹊從府學(xué)溜出來的,我今日休沐。正好,前日得了兩壇三十年的‘梨花白’,還有‘陳記’剛做好的荷葉叫花雞,不找你找誰?”
顧言蹊將蟈蟈籠子掛在竹枝上,笑道:“明遠(yuǎn)兄可是念叨你好幾日了,說你再閉門讀書,就要成書蠹了。”
三人落座。靈溪乖巧地奉上茶具,又搬來一小爐炭火溫酒。
酒是陳釀,入口綿軟醇厚。雞用新鮮荷葉包裹泥烤,拆開來香氣四溢,肉質(zhì)鮮嫩。佐酒的是幾樣清爽時蔬,并一碟鹽水煮的運河青蝦。
沒有山珍海味,卻吃得格外舒心。
酒過三巡,話匣子便打開了。
沈明遠(yuǎn)說起府學(xué)里的趣事,哪個學(xué)生文章寫得刁鉆,哪個又調(diào)皮搗蛋被罰抄書。顧言蹊則聊起河州近日的政務(wù),多是些修繕哪段河堤、籌建新的蒙學(xué)堂、調(diào)解鄰里糾紛之類的瑣事,語氣平和,像在聊家常。
“上月南街兩家鋪子因檐水糾紛,鬧到衙門,”顧言蹊抿了口酒,“按律,無非是判個是非。但我請了街坊里幾位德高望重的老人一同調(diào)解,又讓兩家互陳難處,最后不僅和解了,還商議著共同出資,把那段的排水溝渠徹底修整了一番。如今兩家生意照做,關(guān)系反倒比從前更近了。”
聞子胥靜靜聽著,眼中泛起笑意:“此法甚好。律法斷是非,人情暖人心。言蹊,你如今是深得‘政簡刑清’之味了。”
“都是跟你當(dāng)年學(xué)的皮毛。”顧言蹊擺擺手,又嘆道,“不過,有時也難。北邊來的流民漸多,安置、生計都是問題。單靠官府施粥,非長久之計。”
“可設(shè)‘以工代賑’。”聞子胥沉吟道,“河州正在疏浚運河支流,修繕城墻,正需人力。讓流民參與勞作,按工付酬,既解決了他們的生計,也辦了實事,更保全其尊嚴(yán)。”
顧言蹊眼睛一亮:“妙!此法大善!我明日便與知府大人商議。”
沈明遠(yuǎn)插嘴:“要我說,還得教他們手藝!咱們河州工坊多,缺的是熟手。辦個短期的匠作學(xué)堂,教些木工、瓦工、織工的入門本事,他們有了手藝,走到哪兒都能活。”
“明遠(yuǎn)兄此言更是點睛。”聞子胥舉杯,“來,敬二位父母官。”
三人笑著碰杯。
話題漸漸從政事轉(zhuǎn)到學(xué)問。沈明遠(yuǎn)起了興,非要與聞子胥聯(lián)句詠眼前景致。
“我先來!”沈明遠(yuǎn)抓耳撓腮片刻,擊掌道,“竹影掃階塵不動——”
顧言蹊接口:“荷香浮水月來遲。”
聞子胥略一思索,微笑道:“風(fēng)送蟬聲穿戶牖——”
沈明遠(yuǎn)搶道:“云移山色入酒杯!哈哈,如何?”
顧言蹊搖頭笑罵:“你這最后一句,豪氣是豪氣,卻把前頭的清幽意境全破了!”
“破就破!喝酒嘛,要的就是個痛快!”沈明遠(yuǎn)不以為意,自己先干了一杯。
聞子胥看著兩位摯友爭執(zhí)笑鬧,心中那根緊繃了太久的弦,終于在這一刻,微微松弛下來。
這里沒有奏章堆積如山的書案與跪伏一地、心思各異的朝臣,沒有御座上那雙猜忌深沉的眼睛,也沒有麟德殿上那盆決定命運的血水。
只有故友,醇酒,初夏的風(fēng),和一片觸手可及的、安寧的人間煙火。
傍晚時分,顧沈二人告辭離去,約定過幾日再來。
聞子胥獨自在軒前又坐了片刻,夕陽將竹影拉得斜長,池塘里的睡蓮緩緩收攏花瓣。
靈溪輕手輕腳地點起燈燭,又換了新茶。
“公子,”他輕聲問,“今日可還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