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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子胥回過神,看向少年眼中小心翼翼的關切,溫聲道:“很舒心。”
他頓了頓,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聲音輕得像自語:
“只是太舒心了……反倒讓人害怕,這會不會是一場夢。”
夢醒了,是否又要回到那無休無止的傾軋與孤獨中去?
他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至少今夜,夢還在繼續。
第63章 近天攬月
轉眼便到六月初五。
聞子胥用過早膳, 聞忠便恭謹地候在了聽竹軒外,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笑意:“二公子,今日是‘格致會’聚首之期。老太爺早年定下的規矩, 每月這天, 不拘是誰主持, 咱們聞家在河州的主事人都得去露個面, 聽聽大家伙兒的新見聞、新難處。您看……”
“既回了家,自然該去。”聞子胥放下茶盞,起身道, “忠叔帶路吧。”
江南里酒樓占地極廣, 攬月樓是其后園深處一座臨水而建的三層小樓, 飛檐翹角, 四面開窗, 景致絕佳。平日不對外開放, 只用作聞家待客或家族內部聚會之用。
聞子胥到時,樓前空地上已聚了不少人。
出乎他意料, 人員之雜,遠超想象。有身著儒衫、頭戴方巾的讀書人, 有短褐布衣、手掌粗糲的農夫工匠, 有提著藥箱的郎中,甚至還有兩位穿著利落、像是商行管事模樣的女子。眾人三三兩兩聚著交談, 氣氛熱絡卻無喧嘩,見聞忠引著聞子胥過來,紛紛停下話頭, 目光投來。
那目光里有好奇,有尊敬,有單純的歡喜, 卻并無朝堂上常見的敬畏與揣度。
“諸位,”聞忠清了清嗓子,聲音洪亮,“這位便是咱們聞家二公子,聞子胥。二公子近日歸鄉,聽聞‘格致會’盛事,特來與諸位同好一會。”
人群中響起一陣善意的低語和掌聲。一位白發蒼蒼、精神矍鑠的老者率先走出,拱手道:“老朽陳延鶴,忝為‘仁濟堂’坐堂大夫,亦是‘格致會’此期的輪值主理。二公子光臨,蓬蓽生輝。”
聞子胥還禮:“陳老先生客氣。聞某離家日久,今日方知故鄉有如此盛會,是聞某來遲了。”
“不遲,不遲!”一個膚色黝黑、壯實如鐵塔的漢子操著濃重的口音笑道,“二公子回來得正好!俺們正為南坡那片梯田的引水渠發愁哩,聽說二公子早年督修過北境的水利,可得給俺們支支招!”
這漢子姓石,是城外石家村的村長,也是種田的好把式。
眾人聞言都笑了起來,氣氛愈發輕松。陳老先生便引著聞子胥入樓。
一樓大廳頗為寬敞,臨水一面全是雕花長窗,此時盡數敞開,涼風習習,帶著荷香。廳內布置簡單,數張長桌拼成方形,上面鋪著素色棉布,擺著茶水果點。墻邊立著幾個木架,上面陳列著些物件,有改良的犁頭模型,有紡車的小樣,有繪制著星象或水利圖的卷軸,甚至還有一盆長勢奇特的稻秧。
眾人隨意落座,并無嚴格尊卑次序。聞忠請聞子胥在靠窗的主位坐了,自己陪坐在側。陳老先生則坐在對面,清了清嗓子,會議便算開始。
并無繁文縟節。先是石村長站起來,將南坡梯田引水的難題細細說了一遍,何處地勢高,何處土質松,現有的水渠如何不足。他說得實在,不時用手比劃,旁邊有農夫補充細節。
他講完,便有一個穿著府學助教服飾的中年文士起身,攤開一張自己繪制的地形草圖,指出幾處可能的改進方案。接著,一位專做石匠活的老工匠湊過去,指著圖上某處說,若在此處用青磚襯砌,可防滲漏,又能多撐些年頭。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得熱烈。聞子胥靜靜聽著,偶爾在紙上記下幾句關鍵。待眾人聲音稍歇,他才緩聲開口,問了幾個關于雨水季節、土壤蓄水性、附近有無更穩定水源的問題。他問得細,石村長等人答得更細。末了,聞子胥沉吟片刻,結合北境修渠的經驗,提出了一個“分段蓄水,梯級緩降,暗渠明溝結合”的思路,既考慮了引水效率,也兼顧了水土保持和農忙時的人力分配。
他邊說,邊用茶杯、果碟在桌上簡單示意。眾人圍攏過來,聽得聚精會神,不時點頭,那位府學助教更是飛快地記錄著。
“妙啊!”石村長一拍大腿,“二公子這法子,聽著就靠譜!暗渠省地,明溝好修,分段還能防著一處淤了全渠廢!俺回去就召集人手,按這個試試!”
難題有了眉目,眾人臉上都露出笑容。陳老先生便請下一位發言。
這次站起來的,是之前織品店里那位利落的張娘子。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從隨身包袱里拿出幾塊布料樣品,都是棉布,只是紋理、厚度、手感略有不同。
“各位先生、同行,”張娘子道,“這是咱們幾家小織坊按不同紡線、不同織法試出來的新樣子。厚實點的,想著秋冬做夾襖里襯;輕薄透氣的,自然是夏衣。樣式是有了,可咱們小門小戶,不懂染色的門道,染出來的顏色總是不夠鮮亮,還容易掉色。想請教諸位,可有懂行的大匠,或者知道什么便宜又好的染料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