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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輿論也開始朝著意想不到的方向發展著。河州茶樓酒肆、街頭巷尾,漸漸流傳起一些關于海云軒的議論。起初只是說他們家賣的“自鳴鐘”走得不準, “玻璃鏡子”容易裂,“新奇布匹”洗幾次就褪色,價格還貴得離譜。后來, 話題漸漸轉到他們家后院的“怪味”和“怪響”上。
“你們是沒聞見,一到晚上,那股子油哄哄、煤煙嗆人的味兒,順著風能飄半條街!”茶館里,一個老漢說得唾沫橫飛,“我家那口子有哮癥,聞了那味兒,咳得整宿睡不著!去理論?人家說是在熏倉庫防潮!誰家防潮用那股子怪油?”
旁邊立刻有人附和:“還有那響聲,嗡嗡的,跟地底下有頭牛在喘氣似的!我家小子夜啼,請了郎中來看,說怕是受了驚擾。我尋思來尋思去,不就是那海云軒鬧的?”
“可不是嘛!我聽說啊,他們用的那‘黑油’,有毒!流到地里,莊稼都不長!運貨的伙計手上沾了,都起紅疹子!”消息越傳越玄乎,繪聲繪色。
這些議論,很快匯聚到了府衙。這回沒有聞家在背后推動,而是幾位真正不堪其擾的街坊老人,聯合了幾戶受影響的人家,正式向坊正和里長遞了狀子,狀告海云軒“排放污濁、噪音擾民、危害街坊安康”。
顧言蹊拿到狀子,公事公辦地批示,交由負責市舶與治安的官員核查調解。核查的官員去了海云軒,錢掌柜自然又是一番“炭盆防潮”、“貨物特殊”的解釋。官員也無可奈何,只勒令其“務必整改,減少擾民”。但這紙公文和隨之而來的幾次關切詢問,足以讓海云軒在官方層面也掛上了號,不再是那個可以暗中行事的普通外商。
更狠的一招,來自格致會。
在一次例行的格致會聚會上,話題不知怎的,就轉到了海外新奇之物上。一位對礦物燃料略有研究的老先生,憂心忡忡地談起一種從“黑石”或“地油”中提煉的“猛火油”,燃燒猛烈,煙毒甚重,若存儲使用不當,極易引發大火,且其煙霧“久吸傷肺,污染水土”。
聞子胥自然明白他們說的就是歷川近幾年才偶然發現的石油。
“聞二公子,”老先生轉向列席的聞子胥,“老夫記得府上藏書樓中,似有一卷前朝雜記,記載海外番邦曾用此油為戰具,燒毀城池,毒殺生靈,其狀甚慘。不知可否尋出,供會中同人參詳警示?如今商路通達,此類兇險之物若流入民間,恐非百姓之福啊。”
聞子胥頷首應下。數日后,一份由幾位老先生聯合署名、引經據典、并附有簡單插圖的《猛火油危害說》小冊子,便通過格致會的渠道,在河州士林、商界乃至一些關心時務的百姓中悄然流傳開來。冊子沒有指名道姓,但其中對“黑油”特性、危害的描述,與海云軒后院的情形何其相似。有心人自然會將兩者聯系起來。
這一套組合拳下來,海云軒在河州的處境變得極其尷尬。生意受阻,輿論不利,官方關注,甚至連他們自以為先進神秘的“黑油”技術,也被本地學者公開討論其危險性。錢掌柜感覺自己像被困在了一張越收越緊的網里,四周都是無形的墻和帶著審視的目光。
他不得不加緊密報頻率,向歷川本土求援,同時更加小心翼翼,幾乎停止了所有非常規活動,連地窖里那臺機器,都被他下令徹底拆卸隱藏,部件分散藏匿。
聽竹軒內,氣氛卻并未輕松。
“海云軒是被按住了,”衛弛逸看著青梧每日送來的監視記錄,“但歷川那邊,不會就這么算了。錢掌柜求援的信送出去不止一封了。”
聞子胥正在查看沿海傳回的最新消息,聞言點了點頭:“他們在等。等一個時機,或者……等一個借口。”
他指著一份措辭模糊的商船報告:“東南外海,不明身份的‘大鐵船’出現得更頻繁了。不再只是游弋,有時會靠近漁場,甚至驅逐我方的漁船。水師那邊……依舊毫無動靜。”
龍璟承現在仿佛無頭蒼蠅,每日忙于穩固內部,對歷川采取的是隱忍甚至綏靖政策。東南水師得到的指令恐怕是“避免沖突,謹慎觀察”,這讓歷川的試探更加大膽。
“他們在試探龍國新朝廷的底線,也在測量動手的距離。”衛弛逸冷聲道,“一旦他們覺得時機成熟,或者河州這邊的‘釘子’讓他們覺得礙事到必須拔除……”
他的話沒說完,但兩人都明白那意味著什么。歷川可能會從海上直接發動攻擊,而首當其沖的,可能就是河州或類似的沿海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