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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弛逸心中觸動,伸手將他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抵著他的發頂。良久,他亦低聲吟道,卻是另一首《應天長慢》:“……山河整罷冠簪累,卻羨河州煙水媚。畫舸載春眠,菱歌脆,醉倚檀郎臂。吻睫露華甜,偎頸梨云膩。誓言鐫骨深,勝卻紫綬貴。愿化碧鴛雙翅,白首煙波里。夜夜挑燈看,黛眉深淺意?!?
他的聲音低沉而醇厚,將詞中那歷經血火滄桑、最終歸于平凡相守的深情與誓言,詮釋得淋漓盡致。尤其是最后幾句,直白熾烈,又因這冬夜河風的清冷,而顯得格外真摯動人。
聞子胥在他懷中微微顫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被這誓言與詞句深深觸動。他抬起頭,在昏暗的光線下,凝視著衛弛逸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情意,比星光更亮,比河水更深。
“愿化碧鴛雙翅,白首煙波里……”聞子胥輕聲重復,眼中水光瀲滟,唇邊卻綻開一抹清淺卻無比動人的笑意,“弛逸,我們會的?!?
話音未落,衛弛逸已低下頭,吻住了他的唇。
這個吻不同于以往任何一次,沒有劫后余生的激烈,沒有情難自禁的急切,只有溫柔綿長,帶著冬日河風的微涼,又透著彼此氣息交融的暖意,如同一個無聲的烙印,將“白首煙波”的誓言,深深鐫刻在唇齒相依之間。
遠處,河州城的新年鐘聲,隱隱傳來。
……
春去秋來,寒來暑往。
河州城的運河依舊繁忙,街市依舊喧囂。只是城中多了一位頗受尊敬的“聞先生”,他常在府學或“格致會”開辦的講堂出現,講的不止四書五經,更有一些實用的算學、水利、農時,乃至簡單的機械原理、草藥常識。聽課的不僅有學子,也有感興趣的工匠、農夫、甚至婦人。
城中也多了一位嚴厲又可靠的“衛教頭”。他除了訓練士兵外,還轉而訓練各坊社選拔出來的“應急隊”,教他們強身健體、辨識方向、簡易救護、乃至在危急時刻如何有序地幫助街坊鄰里。他話不多,示范卻極精準,要求也嚴,大家伙兒都服他,因為他身上有種讓人安心的力量,更因為他是“聞先生”身邊的那個人。
他們的身影,出現在新修的水渠旁,出現在改良的織機前,出現在孩童朗朗讀書的學堂外,也出現在運河邊夕照垂柳下。
偶爾,會有從龍京或其他地方來的、身份不凡的客人,慕名或帶著某種目的前來拜訪“文正公”。聞子胥一律以禮相待,卻從不深談朝政,只論風物民生。幾次之后,來訪者便也知趣,漸漸少了。
更多的時候,只有他們兩人。在聽竹軒的書房里,一個批閱各地“互助社”報來的簡報,一個研究改進的訓練方法或器械草圖;在河州城外新辟的試驗田邊,與老農蹲在田埂上,討論新稻種的習性;在某個夏夜的涼臺上,對弈一局,或只是共看星河。
歲月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痕跡,聞子胥的鬢角添了霜色,衛弛逸的眼角刻了細紋。他們的眼神,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平和、清澈、堅定。那是一種找到了真正歸宿、與摯愛之人并肩同行的安然與滿足。
他們沒有改變整個龍國,甚至未能徹底改變河州之外的世界。歷川在離國無形的約束下,暫時收斂了爪牙,卻并未放棄對技術的追求和對周邊的影響;龍璟汐的朝廷在艱難維持,內部斗爭從未停歇;天下大勢,依舊在緩慢而混沌地演變。
他們卻改變了河州。這里的百姓,眼神里少了惶惑,多了篤定;這里的街巷,少了麻木的奔忙,多了互助的溫度;這里的技藝,在實用中悄然進步;這里的孩童,在識字明理中看到了更廣闊的世界可能。
更重要的是,他們改變了彼此,也守護了彼此。在時代滔天的洪流中,他們如同兩株根系緊緊纏繞的樹,共同撐起了一片小小的、卻充滿生機的綠蔭?;蛟S無法抵擋所有風雨,但這片綠蔭,足以讓棲息其下的人,獲得喘息、獲得希望、獲得繼續前行的力量。
又是一個黃昏,夕陽將運河染成金紅色。聞子胥與衛弛逸處理完一日事務,信步走到城外一處可以俯瞰河州全景的山坡上。晚風拂過,帶來田野的清香。
河州城在他們腳下鋪展開來,炊煙裊裊,燈火初上,運河如一條玉帶穿城而過,船影點點。遠處的書院傳來隱約的鐘聲,更遠處,是蒼茫的田野與如黛的青山。
“還記得離開龍京那天,你問我,就這么走了?”聞子胥望著眼前的景象,輕聲開口。
“記得?!毙l弛逸站在他身側,手臂自然而然地環過他的肩。
“現在,我可以回答你了?!甭勛玉戕D過頭,看向衛弛逸,夕陽的余暉為他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眼眸中倒映著整個河州的安寧與眼前人的身影,“這里,就是我們該走的路,該留的地方。有你,有河州,有此心安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