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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姑小日子的周期張碩清楚得很, 已晚三日沒來了。
苗云一個半只腳踏進棺材的老頭子都能生兒子,他比苗云小了二十歲,肯定能和媳婦生個大胖兒子。目前膝下僅有一子的張碩期盼之心日益旺盛。
秀姑拍開他的手, 嗔道:“我怎么知道?”日子淺,誰知道有沒有?
張碩知道媳婦不好意思了,嘿嘿直笑,“到日子我送你去,你可得小心點,咱家攢了雞蛋,買兩斤紅糖、兩斤馓子夠了吧?還要買什么?我去弄來。”他可舍不得累著媳婦。
“比著我娘家三叔和我爹娘給,給多少看他們,咱們急什么?十二日才吃喜面呢!”秀姑想了想,依她三叔三嬸那股子小氣勁兒,正值戰(zhàn)亂時期,送粥米時數(shù)目肯定不多,自己家何苦送得讓人眼紅?紅糖和馓子都很貴。
張碩一想也是。
話雖如此,秀姑仍然準備了兩斤油炸馓子和家里的兩斤紅糖,第十二日一早,她搟了點面條,把壯壯和滿倉托給云母和柳雪蓮照顧一日,便坐著鋪著厚被的騾車回大青山村的家里,數(shù)了二十個雞蛋,一起放進箢箕里,又從陪嫁布匹中裁了三尺大紅碎花棉布蓋上。
張碩一手挎著箢箕,一手小心翼翼地攙扶著秀姑往蘇家走去。
秀姑小日子一向準確無誤,半個月沒來,這說明已經(jīng)有喜了,只是日子淺,得過些日子再請宋大夫診脈,張碩笑得見牙不見眼。
“我哪有那么嬌貴了?大夫還沒診脈,你倒是殷勤得很!”秀姑擔心是空歡喜。
張碩理直氣壯地道:“不管有沒有,疼媳婦是應該的。有了,咱們一家子都歡喜,沒有,咱們以后再生就是了。”對媳婦好一點沒錯,媳婦吃得好睡得好身體好,以后生的孩子才好啊,這是老人們常說的話。
秀姑抿嘴一笑,眉梢眼角柔情無限。
到了蘇家,蘇大郎拉走張碩去堂屋里說話,秀姑揭開花布,把箢箕里的東西亮給蘇母看,“娘,家里準備了些什么?我們不能越過你們。”
“應該的,你們給得多了,顯得旁人不夠體面,大家心里肯定不高興。”蘇母仔細數(shù)了數(shù)箢箕里的東西,道:“馓子別帶了,紅糖減一斤,雞蛋拿十個,咱家才準備了一斤紅糖和一斤馓子。面條、花布都很體面,咱家也就拿了二十個雞蛋,比你多一斤白米。”
在村子里,這可是大禮,尤其是打仗的時候,蘇母都覺得肉痛了。
秀姑依言拿出紅糖馓子雞蛋,直接放在娘家柜子里,問道:“三叔家那邊準備得怎樣?”
蘇母撇撇嘴,道:“他們舍得準備白米細面紅糖馓子花布雞蛋?這大半年外頭打仗,她家就剩一只母雞,下的蛋還不夠自己吃呢,啥都沒準備不說,催生禮都沒往翠姑家里送,可把翠姑給氣壞了。報喜時,翠姑特地叫人送了幾吊錢給你三叔三嬸,還有小孩兒戴的長命鎖、銀鐲子,叫他們把東西備齊了,帶著長命鎖和銀鐲子去,若是跌一點面子就找他們算賬。”
這樣,蘇老三家才花大價錢弄了兩斤紅糖和兩斤馓子,又弄了點白米細面和面條,一百個雞蛋還是求爺爺告奶奶挨家挨戶地買,好不容易湊齊的,花布是翠姑叫人送來的。
刪減后,蘇母悄聲問女兒道:“你成親也有一年多了,可有消息了?翠姑和周家的都有了,就你沒有。你不急,我都替你急,沒看你三嬸那副狂樣兒,天天在我跟前炫耀,跟得了寶貝似的。阿碩如今就壯壯一個兒子,又有這么大的家業(yè),你多生幾個才是正經(jīng)。”
添丁進口可不就是得了寶貝?
秀姑笑笑,低聲道:“小日子已經(jīng)有半個月沒來了,打算再過幾日請大夫診脈。”
“真的?”蘇母狂喜,拉著她的手仔細詢問。自從那年女兒在城里看過大夫花大價錢配了什么人參湯調(diào)理后,小日子一直非常準確,如今半個月沒來,指定是有了。
秀姑笑道:“日子還淺,不敢叫人知道,娘別說出去,免得叫人說我輕狂。”
蘇母猛點頭,笑得皺紋舒展開來,“我曉得,我曉得,滿了三個月才能叫外人知道。雖說沒請大夫診脈,但是你平時可得謹慎點兒,該吃的不該吃的,我說了你記著,千萬別碰寒涼之物和活血之物,也千萬別累著,跟阿碩說一聲,前三個月最該小心。”
蘇母嘮嘮叨叨,向女兒傳授經(jīng)驗,直到外面有人來叫去蘇老三家,她才勉強住口。
走在路上,見張碩挎著箢箕,扶著秀姑,蘇母暗暗點頭,面上笑容更盛,別人看見了都覺得奇怪,個個都贊嘆說翠姑有個好大娘,生個兒子,大娘比親娘都高興。
只有秀姑明白蘇母歡喜的原因,聽了這話,肚子里好笑不已。
“媳婦,你笑什么?”張碩時時刻刻都在注意秀姑的一舉一動。
“我聽別人夸贊咱娘心里高興。”她才不會說實話呢。
凡是接到紅雞蛋的人家都在蘇老三家會面,都是娘家叔伯家的大娘嬸子,家家戶戶都挎著箢箕,說說笑笑,各自低聲詢問對方帶了多少東西。至于蘇老三家的,幾樣東西分了三個箢箕裝,由翠姑的哥哥蘇偉挑著,一行人浩浩蕩蕩地準備去沙頭村。
張碩舍不得媳婦挨累,駕了騾車過來,秀姑招呼娘親和幾個嬸子上車,人和箢箕一起,差不多擠滿了車,沒坐上的就坐老蘇頭和蘇偉趕的牛車。
翠姑愛面子,早早叫人把家里的牛車借給父母哥哥使。
李氏摸了摸身下半新不舊的厚被子,笑瞇瞇地打趣道:“秀姑,在城里住幾日,你倒嬌貴了,瞧這輩子鋪得真厚,坐在上面竟不覺得顛簸了。”
張碩沒和她們一起坐車,而是步行趕著騾子,揮了
揮手里的鞭子,聞聲笑道:“姨媽,我媳婦臉皮兒薄,你可別取笑她。被子是我鋪的,一大早從城里往家趕,路上坑坑洼洼,有了被子,我自個兒坐著舒服。”
“瞧瞧,我才說一句,這就護上了。”李氏大笑,指著他的后背對蘇母說道:“大嫂子,你說我做的這媒好不好?”
蘇母點頭道:“好,好得很。俺家秀姑有今天的好日子,全是弟妹你做的好媒。”
“秀姑,你在城里過得咋樣?啥時候回村子里?”蘇二嬸有些感慨,誰能料到被休回家的侄女竟有這樣的好命,瞧她頭發(fā)油光水滑,皮膚又白又嫩,帶著一股子淡淡的香氣,哪怕作荊釵布裙打扮,依然能看出是好日子養(yǎng)出來的。
秀姑含笑道:“住在城里啥都不便宜,吃口小白菜都得花錢買,別說米面了,偏偏這時節(jié)買都買不到,倒不如住在咱們村里,荒山野嶺還有幾把野菜呢。沒法子,總不能不吃飯吧?不得不讓阿碩收豬時回家摘菜帶進城,這才解決了。只盼著外面的亂子早些平息,到那時,城門不戒嚴不盤查了,我們就搬回家,早晚接送壯壯就行了。”
“那個造反的榮賊,真是殺千刀的狗賊!”
提起這場動亂,車上眾人無不咬牙切齒,痛罵不絕。
“他以前過的日子多好啊?住著天宮一樣王府,年年都有幾萬兩銀子和幾萬石糧食,又有無數(shù)的金銀珠寶,還有一群美貌小妾,過得跟神仙似的,屙屎都用緞子擦腚,咱們老百姓一輩子都不敢想象。他可倒好,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得帶兵造反。”榮親王以前的待遇都傳遍了天下,衙門特地派人來村子里說的,因此大伙兒都知道。
很明顯,這是朝廷的策略,善加利用輿論,激起百姓對榮親王的痛恨。
隨著車上人提起,其他人立刻贊同,蘇家二堂嬸道:“就是,就是,糧食一天一個價,要不是老張仁義,賣了兩石麥子給俺們家,俺們家現(xiàn)在都喝西北風了。”
看向秀姑和張碩時,二堂嬸滿眼都是感激之色。
秀姑忙笑道:“鄰里鄉(xiāng)親的,哪能眼睜睜看著大伙兒缺糧?我們家能做的就是把口糧和糧種之外的糧食賣給大伙兒,一文錢沒少收呢!”自從賣了糧食,張家的人緣好了不少,村里村外缺糧缺得厲害,頗有幾家鬧事,唯獨沒找張家的事兒,外面來找事,大家都幫忙。
他們家做種的十五石稻種不是沒人打主意,年尾年初那會兒,好些外村的人上門出高價買,老張沒同意,村里人都沒賣,怎么可能賣給他們?說是糧種,就得留著。
清明前后,種瓜點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