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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眼望去,整個四九城都蓋了一層棉被子。
不知何時,天上搓絮似的開始下雪。
一點點的雪,不大,但落進脖子里就叫人打顫。
溫棉瑟瑟發抖。
昭炎帝略一偏眼就看見那雙粉白的手都被凍青了。
他難得想體恤一下旁人,剛準備說回乾清宮,就聽到“轆轆”馬車聲。
腳步一頓。
正值宮宴散后,各府車駕依次從神武門東西兩側的宮門緩緩駛出,匯入夜色。
昭炎帝憑欄而立,望著底下那一串串在雪夜中移動的燈籠與車影。
暖黃的光暈勾勒出馬車華蓋的輪廓,在皚皚雪地上拖出明明滅滅的光痕,如同一條緩慢流動的河流,正從這帝國的心臟流淌向四方府邸。
他們回家了。
郭玉祥悄悄覷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好像不對。
這又是怎么了?
皇帝為人一向持重,泰山崩玉眼前而面不改色,少有這樣的。
他記得皇帝當年和先皇一起打天下,先皇崩于戰場,消息傳過來后,皇帝咬牙忍痛,命強攻入城。
先皇葬禮時,皇帝眼圈通紅,硬是把淚憋了回去。
宮里人都說皇帝心硬。
但郭玉祥是打小跟著皇帝的,那時皇帝還是完顏家的小世子,也曾有過打馬揚鞭混不吝的時候。
他知道,皇帝是個冰雪人,內里包著熊熊火焰。
自從登上皇位,那團火就被冰雪圍住,越來越看不見了。
“萬歲,您看人都回家了,你也回家安置吧。”
溫棉實在是被凍得受不了了,忍不住開口勸諫。
手里捧著個大端罩,偏生用著托盤,一點也暖不到自己,只能擋擋風。
現下登上城樓,連風也擋不住了,溫棉覺得自己的鼻涕都要被凍下來了。
到時候鼻子下掛兩管硬邦邦的青鼻涕,好看相么?
“回家?”
昭炎帝語氣似有嘲弄。
也是,住在紫禁城這么久,不是家也是了。
溫棉聽得直想罵爹。
「這祖宗怎么聽上去有點傷春悲秋的意思?當皇帝的富有四海,他還難過上了。
矯情。
把他丟進雪里,穿單層兒不說還要伺候人,看他還矯情不矯情了。」
昭炎帝看著她的眼睛,把她心里那些大不敬的話聽了個十成十。
他哼了一聲。
她怎么懂得身邊全是當面一套背后一套之人的感受?
她怎么懂得家人不是家人,真情全是假意的感受?
小小宮女,她懂什么。
昭炎帝道:“普通人家雖茅檐草舍,但家人真心相待,享天倫之樂,天家雖富貴至極,然……”
他停了下來。
接下來的話不是溫棉能聽的。
其實前面這句話也不該說給一個宮女聽。
究竟是他多言了。
昭炎帝剛想說回宮,卻聽見溫棉道:“太后小主們關愛萬歲之處,與草民之家又有何異,天下父母家人親愛親熱,都是一樣的。”
「一個皇帝還糾結人家有沒有真心待你?有大病。」
昭炎帝眉頭一豎,就要叫人把這個膽子大得能捅破天的宮女拖下去。
溫棉繼續恭敬地低頭,心里不斷腹誹。
「誰能對著一個隨時取走自己性命的人交付真心?再說了,真心需得真心換,當皇帝的哪有心?
凡事論跡不論心,宮里誰不是把皇帝頂在眼巴前伺候,結果他不僅要人家的勞動力,還要人的心。
太可怕了,這就是中年老登的矯情世界嗎?」
昭炎帝沒聽懂“老登”是什么意思,但不妨礙他氣得咬緊牙關,臉頰上涌起一片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