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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像未經淬煉的寒鐵, 而今冷意沉了下去, 生出讓人不敢直視的威壓, 如刀入鞘,卻依然能感受到鞘中鋒芒。
轎外的喧囂一浪高過一浪,他的臉色也愈發沉郁, 薄唇抿成一條冷硬的線。
不知過了多久, 凌策的聲音才在轎簾外響起:“大人, 已至都總管司衙署。”
轎身一頓,穩穩落定。
階下已列隊候著新州府一眾僚屬。
燕綏剛踏下官轎, 為首的年輕男人面如春風,笑意盈盈, 拱手躬身道:“下官新州府通判沈端,恭迎都總管大人到任,大人一路舟車勞頓,風塵仆仆……”
他直起身,對上燕綏沉厲的眼睛,壓低聲話鋒一轉:“難怪臉色這么難看。”
燕綏面無表情:“不是因為你干的好事么。”
他原定下月才到新州,但正是為了避免今日這等情況才甩了隨行隊伍, 輕車簡從,打算低調入城。
誰料沈端不知如何得知了他的行蹤。
途中凌策呈上來一封信,洋洋灑灑三頁紙,大意是:你的行蹤我已盡知,迎接儀仗我已備好,全城百姓翹首以盼,莫要推辭,這是禮制,你跑不掉的。
燕綏將那封信看了一遍。
然后燒了。
昨日他原本打算趁此行前去新州之前,再順路去一趟……那個地方。
誰曾想,剛上馬,就被沈端派來迎接的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而后便是今日,從城門外到衙署門前,他被吵得頭都快炸了。
沈端渾然不覺自己的罪過,語氣里竟還帶著三分委屈:“這說的什么話,莫不是一年不見,你我便生分了?”
他眉眼彎起,分明是端方的長相,偏偏生了一副促狹的性子:“你即便只是來新州游玩我也當盡地主之誼為你接風,更何況是來就任,往后你我同城為官,長久相處,更不能怠慢。”
燕綏冷冷瞥他一眼:“我勸你接下來不要再有任何大張旗鼓的安排,沈通判。”
他最后三個字咬牙切齒,頗有幾分威脅的意味。
沈端嘖了一聲,不以為意地摸了摸鼻尖:“你這是以官職欺壓舊友,良心可安?”
燕綏沒理他。
他抬步往階下走,目光掃過那些尚在候著的新州府眾官,淡淡道:“不必帶旁人了,就你,引我去官邸。”
沈端笑吟吟地跟上來,落后他半步,一邊走一邊絮叨:“你專程調請來新州不就是因為舍不得我嗎,怎么一來見著我了還臭著一張臉。”
燕綏:“別往自己臉上貼金,正是見著你了才臭著一張臉。”
沈端:“那不然還能是什么,你在新州不就只有我一個相識之人,難道還有別的舊識?”
燕綏愈發不想理他了,繃著嘴角不說話。
沈端訝異道:“還真有啊,是什么舊識能讓你放著京城的勛爵不要反而跑到新州來做這個都總管?”
燕綏沉下臉:“沒有,你能閉嘴嗎,你很吵。”
沈端偏不閉嘴,請了燕綏上馬車,在馬車封閉的空間里更是不清凈。
馬車在新州都總管府的官邸門前停下。
燕綏掀簾下車,抬眼隨意掃了一眼便收回了視線,而后吩咐:“行了,你不必跟進來了,回去吧。”
沈端站在馬車邊一愣:“不是上下屬也是多年摯友,你到新住處,連口茶都不請我進去喝?”
燕綏偏過頭,像是在認真思索什么。
然后他開口:“對了。”
沈端豎起耳朵。
“衙門北庫房上月有一批賬目積壓未核,你既閑著沒事便去查一查,三日之內,呈文報我。”
沈端:“……”
他今日剛到新州,能知曉個屁的衙門賬目!
沈端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望著那道已轉身向門內走去的背影。
“燕景舒,你這是公報私仇,你沒良心——!”
那道背影沒有回頭。
只有一只手從門邊伸出來,朝他隨意揮了揮,像在趕一只聒噪的麻雀。
然后,門闔上了。
*
許無月在城外伸長了脖子探長了頭,連個官轎尖尖都沒看著。
她倒是也沒什么可失望的,只是湊熱鬧而已,但許沅安卻是失望得小臉都垮了,眉毛眼尾全都耷拉下來,瞧著好不可憐。
許無月在總算排進城的馬車里安慰她:“是娘親不好,若娘親能長得再高挑些,阿沅就能看見了。”
許沅安一聽,立刻抬起小臉反過來安慰許無月。
但她說的卻是:“不是娘親不好,是爹爹不好,若是爹爹不死,爹爹就能舉起阿沅讓阿沅看見了,都是爹爹的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