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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息之間,外頭箭如雨下。
細(xì)看,箭矢竟是涂抹了火油漆,釘入門窗頃刻燃起一片刺目火光。
昭寧再也顧不上陸煜的失儀之舉,握緊父皇連連往御書房深處退,此地不宜久留,她環(huán)顧四周正想開后窗看看能否跳出去另尋安全之地,哪料窗欞剛打開一半,一支火箭破空而來。
“我兒小心!”宣德帝駭然大驚,立即把昭寧往身后一帶,隨身護(hù)衛(wèi)的禁軍眼疾手快關(guān)閉門窗,踩滅地上的火箭。
宣德帝上下查看一番昭寧,昭寧搖搖頭忙說,“父皇,我沒傷著。”
眼下出也出不去,她驀然想起什么,急問:“御書房可有密道通往旁處?”
宣德帝表情凝重,消瘦的面頰透出幾分無可奈何的頹然,“先帝為賢太妃辦壽時走水燒過御書房,此乃新建,并未修有密道。”
昭寧心下一涼,望著窗欞不斷射來的火光,背脊頓時涌出密密的冷汗來。
常言道水火無情,外邊混戰(zhàn)不知何時能止,宮變后內(nèi)侍婢女等必然也四處找地方竄逃躲避去了,想要引水滅火簡直難比登天還難。
上輩子的今日,她溺亡在寒滄江,難不成這輩子,要被大火濃煙困死在御書房嗎?
不!
她和陸綏約好了京都見,要是他趕回來只見到一具燒得面目全非的尸體,該多難過,多絕望?
一股強烈的求生斗志迅速壓住打心底里漫上來的恐懼,昭寧脫口而出寬慰道:“禁軍本事了得,我的侍衛(wèi)們個個武功高強,承稷聞信也會派兵馳援,區(qū)區(qū)叛賊,不足為懼!”
這是定她自己的心,也是定宣德帝大病一場后如枯藤般漸漸凋零的心。
宣德帝不由得怔忪片刻,被昭寧推著在龍椅坐下。
宣德帝看著自己一向嬌縱任性。愛耍小性子、一受委屈就要嚷著跟他告狀訴苦的女兒,熟練地找到巾帕借著金盆的水濡濕擰干,拿回來給他捂住口鼻,又忙去翻找盔甲,和幾個禁軍商議如何布陣突圍。
曾幾何時,在他羽翼庇護(hù)下嬌養(yǎng)的公主長大了,變得堅韌勇敢,臨危不亂,變成了她來保護(hù)垂垂老矣的父親。
宣德帝眼里涌上濕潤,起身一步步朝女兒走去,把一卷早已寫好的繼位詔書交到她手里,沉聲命令禁軍道:“先送公主出去罷!”
昭寧錯愕地看向宣德帝,“父皇說什么胡話!”她用力把詔書還回去,不肯接。
“傻孩子。”宣德帝索性把詔書給了心腹,他側(cè)目聽著安王張狂恣意的大笑聲,緩聲道,“父皇要留下瞧瞧,這逆子究竟做到何等地步才罷休。”
說完,宣德帝別開臉,擺擺手。
幾個禁軍立即拉住昭寧,昭寧哪里肯,另一手迅疾挽住宣德帝,倔強道,“要走一起走!父皇再不聽話,便是耽誤時間,要女兒跟您葬身火海!”
王英麻利地從右邊架住宣德帝,任憑老頭子嘰里咕嚕說什么,昭寧左耳進(jìn)右耳出,理都不理他,禁軍眾人見狀也默默聽公主吩咐。
甫一開門,卻見層層熱浪裹挾著血腥氣息撲面而來,漫天火光如掙脫囚牢的野獸,張牙舞爪舔舐著宮墻殿宇,夜空被紅焰染成一片猙獰的赭色。
安王眼尖地瞧見被眾人掩護(hù)下的宣德帝,手中長劍直指前方,聲如裂帛般大呵道:“眾將聽令!隨本王活捉那昏庸老匹夫,賞千金、封萬戶侯!”
話音未落,安王身形如餓虎撲食般,率先持劍沖殺而來。身后,烏泱泱的叛軍早已殺紅了眼,嘶吼聲、腳步聲瞬息匯成滔天洪流,那股暴戾的氣勢比決堤的洪水還要可怖,仿佛要將眼前一切吞噬殆盡。
昭寧死死將宣德帝護(hù)在里側(cè),指尖因用力而發(fā)白。這是她頭一回親身直面如此慘烈的宮廷政變,刺鼻的血腥味鉆入鼻腔,耳畔是此起彼伏的慘叫與兵刃碰撞聲,饒是再逼迫自己冷靜,冷靜,雙腿仍不受控制地輕顫。
她不敢去看那些倒地的尸身與飛濺的鮮血,只緊跟禁軍用盾牌圍出來的一條
生路不斷往前走。
如鬼似魅的奪魂呼喝及刀劍聲無處不在地追上來。
就在此時,一道雷鳴般的鐵蹄聲驟然劃破夜空!
那聲響沉穩(wěn)鏗鏘、整齊劃一,仿佛千軍萬馬踏碎巍峨皇城而來,腳下的青石板路竟也隨之微微震顫。
昭寧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渾身血液幾乎凝固。
若是平南侯殺了弟弟率軍馳援安王,今日怕是死無葬身之地!
她雙腿發(fā)軟,險些癱倒,全憑一股求生的信念死死撐著身形,不敢深想。
意料之外的是,安王狂悖的嘯喊聲戛然而止。
諾大廣場隨之陷入死寂。
昭寧不受控制地轉(zhuǎn)身回眸,但見十幾步外,安王僵立在遍地殘肢斷骸之間,原本猙獰的面龐寫滿了難以置信,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手中的長劍“哐當(dāng)”一聲墜地,劍身與青石板碰撞,發(fā)出刺耳的回響。
“咻——!”
四道破空聲幾乎與之重疊在一起,快得只剩一片殘影。
安王只覺雙臂、膝彎傳來劇痛,力道之大險些將他骨骼刺穿。他膝蓋一軟,“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
他之后,一輪皎月染了血光,琉璃瓦上群鴉驚逃作散,唯有陸綏高騎在神駿的汗血寶馬上,玄色兜鍪遮掩了大半面容,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抿的薄唇,目光如寒潭般幽深。
陸綏臂挽長弓,弓弦尚在微微震顫,周身散發(fā)的氣場冷冽如霜,卻又沉定如山,宛如修羅武神,氣勢磅礴。
滿場叛軍見之,皆不敢妄動。
昭寧望著那道熟悉的身影,壓抑許久的恐懼與驚慌瞬間崩塌,熱淚盈眶,急促如擂鼓的心跳也出奇地平復(fù)下來,仿佛找到了最堅實的依靠,什么都不怕了。
而安王艱難扭頭,在看清是誰朝他射來致命的四箭后,雙拳攥緊猛地砸在血紅的地板上,聲息嘶啞地喝道:“陸綏,你膽敢抗旨不遵,私自回京!你亦罪同謀逆!”
陸綏遙遙落在昭寧身上緊張急切的目光適才緩緩偏了過去,觸及安王,變得鷹隼般銳利,他高舉那封送往西北的圣旨展開,冷嗤一聲道:“此乃矯詔,本將回京救駕,何罪之有?”
“倒是安王殿下你,篡改圣旨、偽造玉璽、起兵謀反、毒害圣上,樁樁件件罄竹難書,該當(dāng)何罪!”
“矯詔……”安王耳畔“嗡”地一聲巨響,這兩個字如魔咒般在腦海中反復(fù)回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