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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厲崢重重點頭,笑意已不自覺爬上嘴角。他放下手中茶杯,取過架子上搭著的裘衣,邊套邊往外走去。張瑾緊隨其后,一道出了門。
趙長亭、項州、尚統三人,在二堂公區的椅子上坐著,見厲崢行色匆匆地出來,和張瑾一道離去。
三人面上皆露疑色。
眼看著厲崢離去,尚統抻著脖子看著他的背影,問道:“堂尊今晚還回衙門嗎?我今晚是留守還是回家啊?”
自岑鏡離開北鎮撫司后,他們三人每晚便輪流留宿北鎮撫司。厲崢不回家,他們也不放心他一個人待著。每晚都會留一個陪著,今晚輪到尚統。
項州道:“留著吧,他最近這情況,以防萬一得好。”
趙長亭和項州正欲起身回家,放值出來的韓立春、梁池等幾名精銳緹騎中的錦衣衛,忽朝幾人大步走來,忙招手叫停,“趙哥項哥!”
趙長亭與項州止步,轉頭看來,幾人已到了他們面前。
堪堪站定,韓立春便緊著問道:“這段時日鏡姑娘到底去了何處?”話音落,其他幾個人也跟著點頭,神色間皆一副憂慮之色。
梁池接過話,“堂尊瞧著也不大好。我們也一直不敢問,但鏡姑娘是我們自己人,這么久沒影兒,好歹給大家伙透個信兒,都擔心著呢。”
見大家在問,項州想了想,只道:“他二人吵架了,過陣子就好。”
韓立春眉一抬,“少胡扯。鏡姑娘只身一人,就算吵架,也不該離開北鎮撫司。”
項州一時沒了話,看向趙長亭,眼露求助之色。趙長亭見此,嘆了一聲,“若是能說就說了,有些事瞞不住,過陣子許是你們就能知曉。但總之,鏡姑娘沒事,好著呢。去跟大家伙兒說一聲,別擔心。”
趙長亭話都說到了這份上,韓立春等人還能如何,只得相互看了看彼此,嘆息散去。
厲崢坐在張瑾的馬車里,等抵達京郊徐階的莊子上時,天色已暗了下來。馬車在門外停下,張瑾同厲崢一道下了馬車。
待進了沈杉居住的院落,張瑾含笑,身子轉向厲崢,“大人且好好同沈姑娘徐徐,不必憂心時辰。”
厲崢看了張瑾一眼,道了聲謝,便大步朝主屋走去。
推開房門,一股暖烘烘的熱量,裹著果香撲面而來。待他進了房門,關上門的那一刻,一切喧囂都似是被隔絕在了門外,一片難以用語言企及卻又帶著沉甸甸安心的安靜襲來。
厲崢脫下裘衣,順手搭在經過的椅子上,便朝里側那珠簾內望去。隨著他緩步靠近,沈杉的面容出現在眼前。她安靜地坐在貴妃榻上,腿上蓋著棉絨毯子,此刻正借著貴妃榻旁燈架里的燭火,低頭縫制著什么。
厲崢心間再次出現上次見到她時的畫面,心口忽覺悶得厲害。他觀察著沈杉,竟有些不敢進去。
他靜靜在珠簾外看了好半晌,屋里的沈杉穿針的手忽地一頓,神色間閃過一絲困惑。方才聽到門響,想是侍女,怎這么久了,不見進來?沈杉不解地抬頭看來。
四目相對的剎那,厲崢眸光一跳,沈杉亦是一驚。
只見一名身姿高拔的男子站在珠簾外,屋里昏黃的光落在他身上赤紅的織金飛魚紋上,折射出忽明忽暗的光線。是……錦衣衛?霎時間,當年抄家時的畫面,再次涌入沈杉腦海,她眉心一蹙。
見沈杉已經看見了他,厲崢伸手撩開了簾子。沈杉凝眸在他面上,眉心緊鎖著,不斷觀察他,似是要從他的臉龐上,挖出些什么來。厲崢沖沈杉一笑,盡可能叫自己神色看起來溫和。
厲崢緩步走到沈杉面前,腰身微俯。他抬手,虛指向自己的胸膛,探問道:“可能……認出我?”
沈杉本仰頭看著厲崢,但隨著厲崢的腰越彎越低,沈杉的目光亦逐漸下移。她的神色間,既有困惑,又有一絲警惕。
一旁炭盆里不斷爆出火苗撲簌的聲音,沈杉看著厲崢的神色間,警惕逐漸褪去。她的雙眸如一汪逐漸蓄水的清泉,淚水漸漸彌漫,“小峰?”
隨著這一聲輕喚,厲崢忽覺周身被抽空了力氣,一下單膝落地,跪在了沈杉的貴妃榻旁。淚水于瞬息間大顆地滾落。霎時間,心間酸澀與濃郁的喜悅并存,他拼命壓住哽咽,不斷地點頭,“是我!阿姐,是我!”
沈杉震驚地看著厲崢,淚水肆虐而下。她松開手中的針線,雙手撫上厲崢的臉頰。她的手不住地顫,一雙眼仔細地看厲崢。好半晌,她方才說出話來,哽咽難忍,“十六年了,你長這么大了……”
沈杉一下將厲崢的腦袋攬入頸彎里,積壓了多少年的悲傷,終在此刻化成嚎啕的哭聲。厲崢攔住沈杉的后背,不斷輕撫,大顆的淚水盡數滴落在沈杉的后背上。霎時間,悲泣如上漲的海水,淹沒了整個屋子。
沈杉哭了許久,方才漸漸止住洶涌的情緒,她松開厲崢,拉住厲崢的手,緊緊拉著,不斷去打量他的面容。當年離家時他才十歲,變化當真很大。比之從前的模樣,現如今五官鋒利如刃,身姿魁梧高拔。可變化再大,她也能從他的五官長相眾,認出是她的弟弟。
沈杉那被淚水彌漫的臉上,總算是出現了笑意。她的目光黏在厲崢面前,顫聲笑道:“長得同爹爹真像!”
厲崢聞言亦笑,他抬手,一把擦去臉上的淚水,對沈杉道:“阿姐半點沒變!”還同當年他記憶中的模樣無二,只是更成熟了些。
沈杉上下打量著厲崢,看著他身上的飛魚服,眉宇間疑惑盡顯,“你可是進了錦衣衛?是徐閣老將你帶出奴籍?”
沈杉心間不免欣慰,身著飛魚服,官職怕是不低。他這些年過得應當很不錯。過去那么些年,她總是擔心他,不知他在何處受苦。今日這擔心,盡可了了。
厲崢點點頭,唇邊含笑,語氣是難得的溫和,“嗯,十四歲那年得徐閣老賞識,便進了錦衣衛。只不過原籍尚在。是徐閣老給造了個新身份。”
沈杉聽罷,眉宇間閃過一抹憂色。那豈不是原籍未出奴籍?若是被人發覺,豈非大罪?
厲崢見此,寬慰道:“阿姐莫要擔心,新身份并無不妥。原籍由徐閣老保管著,我不會有事。”
沈杉聞言點了點頭。
她自清醒后這幾日,方知是徐閣老將她帶出了教坊司。她在這里得到了很妥貼地照顧。之前張瑾便說,是因她弟弟的緣故。但是他們未曾細說,只說會盡快安排他們姐弟相見。如此說來,徐閣老當真是他們姐弟的恩人。
沈杉長吁一氣,似是緊繃的神經終得一線松弛。她看著厲崢,溫和地問道:“如今的新身份喚什么?”她可得記著,日后不能喚錯,以免給他添麻煩。
厲崢眉眼微垂,眸光有一瞬躲閃,低聲道出兩個字,“厲崢。”
這兩個字一出,沈杉愣住。
一時間,過去在教坊司聽聞過的,所有關于掌北鎮撫司事厲崢的相關的傳聞,盡皆涌入腦海。為人狠戾,冷血無情,宛若惡鬼……
沈杉看著厲崢,神色間漸露不解。
好半晌,她似是反應過來什么,忽地抿唇,眼露怒意,抬手便打在了厲崢臉上。但到底是心疼,她并未用力。更像是用巴掌將厲崢的臉推去了一旁。
厲崢被推側開的頭,低低轉回,垂著眼眸,并未言語。沈杉看著他,淚水再次落下,神色間怒意與痛心并存,“你怎會變成這般?啊?你幼時、幼時可是連只貓兒掉進水里都要去救的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