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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了片刻后,沈杉看向厲崢,眸底閃過一絲疼惜,“離家時你那么小,過去那些年,總憂心你一個人在世上怎么活。如今見著了,就想知道可有人陪著你。”
厲崢聞言垂下眼眸,遮去了眸中的心疼。雖有徐階暗中照看,但真正不曾過好的人,其實是姐姐。她卻還一直憂心著他。他一直知道姐姐在哪兒,也完全可以去看她。但是……他沒有勇氣去。在教坊司富樂院那種地方,姐弟相見,碾滅的不僅是憐親之心,還有彼此全部的尊嚴。尤其是……姐姐的尊嚴。
厲崢想了想,對沈杉道:“雖一直未曾娶親,但身邊有好幾個兄弟,待我很好。”
沈杉徐徐點頭,唇邊笑意欣慰。
他著飛魚服在身,便是婚事暫時不順,他的人生,她也大可不必再憂心。
恰于此時,外頭傳來敲門聲。姐弟二人一道回頭看去,不多時,便見侍女走了進來。她站在簾外,恭敬道:“沈娘子,厲大人。晚飯已經備好,娘子的藥也好了,可要現在傳?”
沈杉看向厲崢,問道:“你是不是也沒吃飯?”
厲崢點了頭,轉頭便對那侍女道:“傳。”
侍女行禮離去,沈杉掀開腿上的毯子,下了貴妃榻。厲崢伸手扶了一把,待她站穩后,厲崢方才松手。
二人一道坐到了一旁的圓桌上,侍女開始一一上菜。冒著熱氣的藥,也端上了桌。那侍女叮囑道:“娘子,藥里今日添了安神的藥材,想是不會再夢魘,吃完飯可要記得喝。”
沈杉看向那侍女,點頭道:“多謝。”
侍女沖她抿唇一笑,拿著托盤
退下。
厲崢看向沈杉,眼露擔憂,“阿姐時常夢魘?”
沈杉看向厲崢,笑笑道:“左不過是病未痊愈罷了,不必擔心。徐閣老安排的人都很周到,待我客氣又盡心,總覺我這些時日還胖了些。”
說著,沈杉拿起筷子塞進厲崢手里,“咱們姐弟多少年沒一起吃過飯了?”
“十六年。”
厲崢夾了菜進沈杉碗中,道出一個準確的數。
“是啊,十六年。”沈杉眼睛眨得有些快,但轉瞬她唇邊便掛上笑意。她側頭看著身邊的厲崢,不住地笑。這么多年來,在她的心中,他的樣貌始終停留在十歲的時候。現如今身邊坐了這么大一個,高興的同時又總有些許新奇的怪異。
沈杉也給他夾了菜,邊吃飯,邊笑道:“等你將那位姑娘娶回來……”沈杉的話戛然而止。
她本想著日后會不會三個人一道吃飯,但……她一個從富樂院出來的人,到底不干凈,還是莫要去人前頭走動。若是人家嫌她,他們二人難免因此生不愉快,平白給弟弟的生活添怨氣。當年家道中落,他能爬起來,已是殊為不易。
厲崢看著沈杉,等她后頭的話。沈杉卻轉了話頭,含笑問道:“那位姑娘喚什么名字?”
厲崢聽罷想了想,她應該更喜歡岑鏡這個身份。思及至此,厲崢回道:“岑鏡。鏡子的鏡。”
沈杉點頭,“真是個好聽的名字。”
說罷,沈杉似是想起什么。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朝梳妝臺走去。厲崢不解的目光追著她。
片刻后,沈杉捧著一個匣子回來。
坐下后,沈杉將匣子打開,里頭有幾支簪子。還有上次他送來的那副鐲子。沈杉將匣子放至厲崢那側,而后道:“我傍身之物不多。也不知該送岑姑娘些什么好。你拿去將這匣子里頭的東西都賣了,換成銀子,再照著岑姑娘喜好,買樣首飾送她,就當是我這個做姐姐的一點心意。”
這些首飾都是跟著她從教坊司出來的,基本都是恩客們的打賞。到底是不干凈,直接送岑姑娘不吉利。叫他拿去賣了,再購置一件新的送她。
厲崢唇微抿。他明白沈杉要繞一層的緣由,一時只覺心間抽痛。他面上未顯,只點頭笑道:“好。”
說著,厲崢將匣子中的那對鐲子拿了起來,拉過沈杉的手,一邊一只給她戴上,“這鐲子便不必了。這是前幾個月,我外出辦差,路過南京時,和岑鏡一道給你挑的。上次來看你時便帶了來,只是那時你病著,并不知我來過。”
沈杉聞言一怔,看著已經戴在雙腕上的玉鐲,眸光顫動。這竟是他上次送來的?腦海中碎片的記憶浮現眼前。她過去的那些記憶,她對發生的時間的感知早已出現偏差。可是她分明記得,這鐲子是恩客送的。
沈杉似是意識到什么,她不敢再看厲崢一眼,只笑著道:“我去瞧瞧配不配衣裳。”
說著,沈杉立時起身,轉身進了凈室。走進凈室的那一瞬間,沈杉的情緒便似被洪水驟然沖散的堤壩,徹底潰敗。淚水大顆地落下,她的雙手劇烈顫抖,卻又無處安放。她想擦淚,又想捂嘴不叫露出聲音。只茫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她竟曾將同胞弟弟錯認!沈杉唇抿得發白,心間宛如有利刃深深刺入。她一下扶住桌面,支住搖搖欲墜的身子。此刻她看著腕上的鐲子,眸底盡是絕望。她日后……該如何去面對?
見沈杉去了許久都未出來,厲崢看著凈室的門,心間閃過一絲怪異。他正想著要不要去瞧瞧,卻見沈杉走出了凈室。她換了身淡紫色點金花的長襖,面上含著笑意。
見沈杉如常,厲崢放下心來。原是去換衣裳,難怪這般久。
沈杉走回厲崢坐下,抬手給他看了看腕上的鐲子,而后道:“這身衣裳是不是更配這對鐲子?”
厲崢聞言失笑,點頭道:“是更配。這對鐲子是岑鏡給你挑的。”
沈杉笑開,目光再次落在那對鐲子上,眼里盡是滿足。
厲崢沖沈杉抿唇一笑,復又給她夾菜,而后對她道:“等下你吃完飯,用過藥后,便去收拾自己的東西。今晚我帶你回家。”
如今阿姐既已清醒,他便不能再將她留在此處。便是惹惱徐階,今夜他也定要帶走阿姐。嚴世蕃的通倭信尚在他手中,徐階若是因此發難,這便是籌碼。
沈杉聞言一愣,詫異問道:“為何?”
厲崢轉頭看向沈杉,眼露不解,“帶你回家,還能為何?”
怎料沈杉卻聞言蹙眉,斥道:“你好生不識好歹。徐閣老是我們姐弟的恩人。我住在這里,他將我照顧得這般好。何必再挪動?”
厲崢聞言啞然。
他看著沈杉認真的神色,知她是真感激徐階,他一時竟不知該不該說出真相,以免打破她這些美好的認知。
沈杉嘆了一聲,看向厲崢,接著道:“不是阿姐不想跟你回去,而是這里住著當真清凈。我也怕我這般身份,給你的日子添麻煩。若是岑姑娘日后不愿與我共在一個屋檐下呢?”
“她不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