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厲崢聽著身邊人七嘴八舌的聲音,只覺似從千百里外飄來的那般邈遠。陽光下,岑鏡仰頭飲藥的畫面,一遍遍在他眼前浮現。他似是明白了很多事,卻又混亂的抓不住頭緒。
飲下那葫藥時,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你們當我是工具,你們試圖利用我將我榨取干凈。那我便毀了你們想要的價值。只有對你們所有人失去價值,你們才會放過我。
這些時日來,所有的困惑,終有一個終極的答案,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
他恍然間明白,過去他沒看到的是什么。她飲藥絕嗣,非決絕自毀,她是要拿回自己主導自己人生的權力。他終于明白為何對她而言,給懵懂無知的她送去避子藥是比令她施針更過分的行徑。是權力之下的控制與剝奪。她今日決絕反抗的,不止是試圖
控制她人生的邵章臺等人,更有他!他也是那參與圍剿,控制與剝奪她人生的一員。
他終于明白,為何他每一次都做了最好的選擇,結果卻越來越背道而馳。
過去的他,行事一向權衡利弊,至今他都不認為他的選擇有錯。在這世道里,他活著的法子,便已是他所見過,所能想出的,最好的法子。
可他認識了岑鏡。今日在冰涼湖水中,他看到了他走過的千萬條路外,一條從未見過的路。一條完整地存在著自我,傾聽著自己的聲音,勇敢而無畏的道途。
他可以計算一切,但永遠算不準愛人掌心撫上臉頰的溫度,算不準人心里的光芒萬丈。
送她回邵府的畫面。
江西一次次她被誆騙后懵懂無知的神色。
那個雨霧漫天的夜里,看著她喝下避子藥的畫面。
臨湘閣下令她施針的瞬間……
所有的一切,都開始一幕幕地出現在眼前。
本可避免……今日發生的一切,本可避免!可他心殘至此,他看不見,看不見自己沒有的東西,也理解不了未曾見過的活法。
他緣何至此……往昔的回憶一幕幕浮上心間。十歲離家,四載官奴生涯,十四歲到徐階身邊。他的生命中,充斥著利用與被利用,控制與被控制。這是他學會的,唯一與人對話的語言。過去那么些年,他自覺地將自己塑造成一個合格的工具,便也以這般方式對待他人。
他為何看不見完整的她?又為何在與趙長亭長談后依舊焦灼?只因他這個人,同那在世間沉浮的千千萬萬個人一樣,從未像人一樣活過!
他這樣一個心殘的次品,過去如何能看得懂,她想作為一個完整的人的執著?
這些時日心里所有的痛,終于此刻徹底在他心間生根,深深植入他的心海深處,霎時間,一顆心重若萬鈞。萬里無云的天,忽就變成了一只無比巨大的手,自天際無情地朝他壓來,鋪天蓋地,密不透風。
厲崢忽覺自己上不來氣,呼吸越來越重。壓在他身上的力量也越來越沉。一聲沉悶的聲響,厲崢抱著岑鏡,跪倒在邵府的路面上。
他仍抱著岑鏡,未叫她沾到地面半分。他從未感覺胸腔里那顆跳動的心如此刻這般重過,重得全然失了氣息。厲崢垂首,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宛如一個溺入水中的瀕死之人,在攫取唯一能活命的生機。
趙長亭和尚統連忙去扶厲崢,但神思混亂的厲崢,卻不知他們要做什么,他只喘。息著啞聲道:“別攔我,別攔我……”
尚統看著眼前的厲崢,終是紅了眼眶,他想張口解釋,卻到底啞然。此刻他當真很想告訴厲崢,我們不是要攔你,是要扶著你離開。因為你這次,真的失態了。若你能看見,你就會知道你的神色有多么慘白,你就會知道你的眼神有多么茫然。你像一個剛來到這世上的孩子,打量著周圍陌生的一切。試圖理解,這個對你來說從未見過的,全新的世界。
趙長亭看著厲崢,連聲音都變得很輕,似怕驚著他,“鏡姑娘大量服藥,得盡快醫治?!?
說著,趙長亭再次攙扶住厲崢的手臂,“我們走?!?
尚統的目光半分不離厲崢,神色間布滿哀傷。他在另一邊,與趙長亭一同使力,將抱著岑鏡的厲崢從地上架了起來。
厲崢看向懷里的岑鏡,見她唇色泛青,已是中毒之兆。他強自吊起精神,抱著岑鏡,再次大步地離開。
待出了邵府的大門,尚統騎馬去了昌平,趙長亭則陪著厲崢上了北鎮撫司的馬車,匆忙往金臺坊趕去。
邵府斜對面的小巷子里,岑齊賢蹲在墻角,露著一只眼睛,一直看著邵府。眼看著姑娘被一名身著飛魚服的男子抱了出來,他眸色一驚,忙上了停在巷子里的馬車,悄然跟上了北鎮撫司的車。
馬車在金臺坊集英巷停下,厲崢抱著岑鏡下了車,直接踹開上了鎖的房門,抱著岑鏡就沖了進去。
趙長亭跟了進去,踏入院中的瞬間,趙長亭四處打量了下,不由愣住。空無一物的小院,兩間未經任何打理的房子。那敞開的門內,除了能看到厲崢和岑鏡兩個鮮活的人,竟是連除了床和衣柜外別的多余的家具都瞧不見。趙長亭立時蹙眉抿唇,這他娘的跟鬼窟有何區別?早知去他家好了!
趙長亭追進了屋里,正見岑鏡躺在只能睡下一人的小榻上,而厲崢站在她身邊,正垂眸看著自己的手。
趙長亭忙湊了上去,正見他的掌心里,竟沾上了鮮紅的血跡。而就在這時,項州也帶著女醫官趕到。兩名望之四十多歲,頭戴烏紗帽,身著官員補服的女醫官,帶著兩名女醫童,提著藥箱走進屋內。
兩名女醫官向厲崢行禮,而后多一句話都沒有說,擠掉厲崢,上前就開始看岑鏡。一個給她把脈,一個扒她眼皮。其中一位女醫官邊伸手解岑鏡衣衫上的系帶,邊道:“都出去?!?
趙長亭連忙拉著厲崢離開了房間,關上了房門。來到院中,趙長亭走進另一間屋里瞧了瞧。是廚房,但鍋臺上什么也沒有,好在角落里堆著幾框炭火,倒像是近來剛放過去的。若非知道這是厲崢的家,他恐怕都要懷疑這破屋子是不是鬧鬼。
重新來到院中,趙長亭對項州道:“炭太少,你再去買兩車炭來。順道再買些生活用物,厚被子毯子什么的,燒熱水的壺也買一個,再買口燒水的大鍋。反正生活里常用的都買。”
項州擔憂地看了厲崢一眼,點了下頭,轉身離去。
項州離開后,趙長亭拉著厲崢進了另一間屋子,將門關上。而后他看向厲崢,蹙眉問道:“你們到底發生何事?事情怎能到這般地步?”
厲崢一直盯著掌心里的鮮血。在聽到趙長亭的聲音后,他似是終于被拉回現實。他抬眼看向趙長亭,眸光已然空洞無物。兩行淚水滑下臉頰,他抬手虛指向自己胸膛,“是我……逼她至此的是我!”
趙長亭正愈細問,眼前的人卻似被撕開一個情緒的口子,于瞬息間陷入徹底失控的崩潰。
他親眼看著,這個冷靜自持了十數年的人,猩紅的眼中淚水肆虐而下,他如自罰般重錘向自己胸膛,顫聲控訴起自己的罪行,“是我將她送回邵府!是我隱瞞真相無視她的感受!是我送去避子藥剝奪她做母親的可能!是我逃避責任占有卻叫她遺忘來掩蓋……”
趙長亭看著厲崢徹底愣住,他何曾見過厲崢崩潰成這般。他試圖去阻止厲崢重砸自己胸膛的手,可根本抵不過他的力氣。他已然失魂崩塌,徹底失去了對自我情緒的掌控之能。
趙長亭費盡力氣,終于抓住了厲崢的手腕,阻止他繼續自傷??伤穆曇粼絹碓接袛S地有聲,神色間的自厭之色也越來
越濃,“都是因為我!若非是我!她本該繼續做她的仵作!本該在合適的時機,自去敲登聞鼓告狀!可現如今,打草驚蛇,邵章臺不會給她進登聞鼓院的機會!而她也……”
厲崢面上淚水越來越多,而她,再也做不了母親!若是當初,他不曾送過藥,他們之間,會不會有一個屬于他們的孩子?
厲崢蹙眉合目,淚水肆虐而下。他到底是脫了力,靠著墻攤倒在墻根下,雙臂扣住脖頸,埋首進胸膛里。過去那無數個節點,但凡有一次,他曾真正尊重過她的意愿,今日這般的局面,都不會發生。
他知道,他再也走不出了。
這一生,再也走不出江西那個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