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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非詫異睜眼,未曾反應過來,眼眶已先泛紅,“明柔長公主的病是真的不好了?”
馬孝常點頭道:“長公主一向孱弱多病,若是尚有余地,斷不至傳出這樣的消息。”
秦非不禁握了握雙拳,其實也知,若是長公主尚安,皇帝顧忌權衡,不會要了他的命。然而他已是將死之人,他們,她……就不必再問,再留下什么了。
“請將軍動手吧!”他含下因為極力切齒咬出的血腥味,再次決然赴死。
“秦非——”然而馬孝常仍無此意,反而走到他面前,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你走吧,出了宮就離開繁京,再也不要回來。”
秦非如聞驚雷,瞠目半晌,道:“將軍,這是欺君死罪!”
馬孝常握了握腰間佩劍,終于沉聲道:“三十年前,我與你父親元觀將軍同在北境戰場,他救過我的命。我一見到你就認出來了,你長得與你父親很像,身手也有他當年風姿。”
這話既是解惑,也是更大的疑惑,秦非怔然道:“我只是父親養子,我姓秦,不是元家子。將軍既然熟悉先父,難道不知此事?”
馬孝常微微一笑:“我也是時常見到元渡的,我分得清你們誰是誰——他才是元家養子。”
秦非這才后知后覺,他們出身元家,原應只有皇帝清楚,馬孝常卻一語就點明了元家。
馬孝常知道他一時難以言表,繼續道:“我與將軍在繁京重逢后,知道他除了一個親子,還收養了一個遺孤。有次我去元府拜望,正看見你們在院中,元渡文質彬彬,而你十分好動,便當然以為你是元家郎君。你父親沒有避諱與我解釋,說你確是他的兒子,但為怕元渡在家中受委屈,從小就讓你們換了名字。左右都是他親自教養,他的心里并無偏袒。”
秦非呆呆聽完,半張的嘴唇吸吐了幾口氣,“那元渡也一直不知情?”
馬孝常鄭重頷首道:“大約只有我知道。只是我力有不逮,不能救下你們所有人,只有死后再去向元將軍謝罪了。”
秦非無以為對,只覺滿身沉重,雙膝重重跪地,聲淚同下:“父親……將軍……”
時辰已經不早,皇帝旨意是叫他了事后即刻復命。馬孝常縱也勾起了萬千感慨,也不得不將他一把提了起來:“你父親一生忠純,你若死在這里,千年萬載,就再也無人知道他的清白了!本將現在命令你,不得拖延,即刻離開!”
秦非猛然抬頭,望見馬孝常眼中急速顯露的血絲,一種堪稱悲壯的心境蔓延開來。他在悲壯中接下了他今生最后的軍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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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先皇帝第十五女,天縱柔和,聰敏仁孝,甘去繁奢,欣聞禮教。而碧玉之辰,羸弱多疾,優典未彰,青春已謝。追思既往,哀情滋深,可追封齊國長公主。”
德初六年四月二十八日,先帝十五女蕭同霞病故于繁京太平坊府第。因其無子,皇帝特命皇太子代理姑母喪儀。當皇太子攜帶親手書寫的追封制書,與大內官陳仲一起抵達公主府時,重重門樓間已懸掛起雪白綾幡,由外至內一片縞素。
公主停靈于內庭郁金堂西廳,皇太子徑往拜祭,陳仲宣讀制書的間隙,不由放眼四顧,廳中諸人皆是奴婢之屬,棺木之下也不過是李固與稚柳兩個親信——好一位生前身后皆得皇帝寵眷的公主。
皇太子心中悲戚而悶滯,未及制書宣讀完畢,已自踱步至外廊,憑欄一嘆,垂目間忽然一頓,卻又很快被陳仲打斷:
“殿下,臣已宣旨畢。”
皇太子調息片刻轉過臉來,“是嗎?”微微一笑,又道:“只是陳內官的事務,并不止這一件吧?”
他語氣神色皆平和,陳仲卻臉色一白,未及開口,又見太子竟然伸手,替他撣了撣肩上不知何時飄落的紙灰:
“陛下本在病中,聽聞公主喪訊又悲痛不已,你我出宮時尚在高熱昏睡。內官自幼侍奉陛下,體貼之心,孤也不能及。所以有些無傷大雅的雜務,不如孤去替內官了結,內官就替孤暫盡孝義——放心,陛下醒時,孤也定然已經回宮。”
陳仲兩肩早已發僵,額頭鼻尖滿布細汗,無語良晌,終究垂首:“是,臣謹遵殿下之意。”
*
眼看陳仲離去,太子又在廊下留了片時,便向隨侍的邵庸交代了幾句話,命他留守靈堂,自己則沿廊而去,一直走到了公主府后園。
后園本靜謐,此刻更無一人,太子的腳步停在一池碧水前,負手一笑,卻開口道:“還不出來?”
話音未落,元渡已從假山石后移出,站在皇太子兩步外,拱手一拜:“臣元渡拜見太子殿下。”
太子望著他水中的倒影,搖了搖頭,嘆道:“不是孤攔著陳仲,你現在已經是一個死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