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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非回國之后,不久便開城投降,他解冠卸綬,白衣素帶,在睽睽眾目下膝跪南君,受盡南君折辱謾罵,只為求南君公孫殷長入城能善待鄭國子民,后攜妻妹離開鄭國,自此行蹤不明。
如今局勢,牽一發而動全身,南越形勢大變,巫疆異族逼近,各處必然都會有所行動,秦國自然也需籌謀應對。
只是莊與從小窗中抬眸與他對視,他笑而不語,眼神表達的意思很容易就讓人看得明白,景華會意一笑,微傾身挨近過來些,柔聲和他道:莊君消息靈通,自是不必要我告知這些,我也沒有別的意思,不過來叮囑你一句,近來諸國不平,又生許多流匪惡徒作亂,盯著你的人眼也多,難免有鋌而走險的,亦或有乘虛而入的,這一路上切莫當心。
他這一番話說得真心實意,莊與一時不知如何應對,逃避似的垂了眸子,半晌,低聲地嗯了一聲,受了他的好意。
景華聽他這句應答,放下心般地舒顏一笑。
秦王馬車已入官道,景華再跟就走得遠了,他探目,又把車里端坐的人好生瞧了一眼,說道:阿與,回見。
他策停驪騅,車簾從馬鞭上抽離滑落下去,即將合落的時候遽然被莊與用手指接住,細暖的風從掀開的縫隙里吹拂著手指,簾角翻卷碰磕著手腕,莊與向外探看的目光被拇指上的墨色攔截,他怔怔地盯著那墨玉扳指看了片刻,緩緩抬指,松開了窗簾,他將冰硬的墨玉攥緊在手中,由著簾帷合緊了縫隙。
馬車飛馳,揚起的塵土辭別了駐足目送的馬上人。
銅鈴聲日夜催急,一路北上,在秦吳連接的秦淮河麓野,碰上正在廝殺的一伙人,莊與讓影衛出手,救下了被追殺至河流邊岸的晏非及妻妹侍從,帶著其一行一同回了秦國空桑,安置在王宮御侍司,讓御醫用心救治。
秦王救助晏非之事做得隱蔽,追殺晏非者皆被影衛滅口,又著意混淆其蹤跡下落,晏非被帶入秦宮的消息更是瞞得一絲不露。
這幾日各路諸侯異動頻頻,南國占據鄭國后,整個南越在已算是完全被巫疆蠻夷所控,同處南越的蜀國受巫疆土司受意,在趙國邊境騷擾不斷,與之暗中勾結的齊國亦開始蠢蠢欲動,將目光盯在宋國邊境上。就在這時,齊國太尉崔槐在自吳國回秦的路程中被人殺害,齊君暴怒,直指吳國,松裴不認,兩國就此翻臉,糧食貿易也因此斷絕。秦國趁火打劫,將和吳國的糧食生意價格壓下三成。吳王私下懷疑崔槐是秦王讓人所殺,但又沒有證據,只得咬牙吞聲。
莊與回秦后更不得閑,且不說安置晏非的各種瑣碎考慮,前朝也沒有一日消停。秦王出使吳國月余,朝堂不能無人,莊與便讓莊襄代為監朝,莊襄為秦王室血統,位高權重,代君主掌朝本無可厚非,然丞相柳陸江卻拿這件事在朝堂大做文章,先說君臣綱紀,后又直呼襄君既握兵權,又掌政權,大權獨攬,令朝堂卿臣惶恐,如此吵個沒完。
莊襄本就對代監朝堂這事頗有怨言,起先是不肯的,耐不住莊與的消磨,這才答應下來,如今這一樁樁一件件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扣,哪里肯受這樣銜冤負屈的氣,當廷在堂上與柳陸江對質了幾句,柳陸江竟摘冠明堂,以罷官要挾秦王革權襄君,秦王不愿莊襄受屈,沒有松口,柳陸江在眾臣間垂淚痛哭,高呼基業不易,情緒激動,猝然暈厥在堂上,被柳家三子和群臣擁護著,送回家中救治。
柳陸江一病不起,上疏勸諫不絕,朝堂肅然,莊襄索性也罷朝在家,閉門不出,自稱思過。
朝局焦灼,柳相病后,柳家三子皆以孝親侍疾的緣由休假朝堂。堂上臣子們風聲鶴唳,秦王如舊上朝,然而他越是和顏悅色,眾人便越是心生害怕。
這樣催人心魄的緊張局勢持續了兩三日,卻是秦王先松緩了聲勢,那日早晨,秦王車駕碾著曦輝,停在相府門前,他由奉壹攙扶著下車,親自前去柳相病榻前看望問詢,在相府待至晌午方回。
次日朝上,柳相雖仍纏綿病榻不曾上朝,但柳家三子極其門下皆列朝上,秦王更對其委以重任,遣太尉柳崇世巡兵邊境,司農卿柳羨章巡監秋收,柳懷弈調任回相府門下奉親輔佐,這場局勢波動似乎要在秦王禮賢下士的讓步下無聲揭過。
中元祭后,柳陸江病情好轉,重回朝堂的這一日,秦王新頒發的三道旨意猶如驚雷巨浪,將秦國朝堂瞬間掀得地涌天翻。這三道旨意沒有讓奉壹昭讀,秦王看著仍需攙扶才能站立朝堂的柳相,溫言有敬地陳述他累累功績,又言:柳相既為我秦功臣,更為我之恩師,孤王感念柳相教誨,今奉太傅以敬爾。
此言一出,滿朝先是驚愕,隨即嘩然!不等群臣激憤鼎沸,秦王緊接著便下了第二道旨意:相位不可空懸,孤已冊授合適人選,今請新相到殿前來,與諸位一見。
話罷,殿門打開,金陽撲進大殿,逆影輝曜,極明璀璨,流金一般的光影照耀下,一道人影從門外邁步而進。來人戴冠佩綬,著紫曳袍,他穿過群臣,一步一步走到殿前來,在高懸明燈下,他仰起面容,和秦王見禮,也讓眾人看清了他。
別人或許沒有見過他,可柳懷弈卻不會輕易忘掉。
今春三月的鄭國朝殿上,他是秦國來的使臣,他是高座上的君王。那時他曾近乎失儀地在坐下窺視這張幾乎濃麗的面容,他垂在耳側的碧珠小辮和紅珠耳墜是那般的惹眼,今日他出現在秦國大殿上,一身相國官服,那小辮仍垂在耳側,碧珠藏掩進衣領里,耳珠上沒有了紅玉墜子,相冠兩側的垂纓遮住了耳孔。
他曾是鄭國的君王,是天下議論紛紛不戰而降的亡國之主,如今卻出現在秦國大殿里,跪在秦王階壁下,伏首稱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