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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傅一臉茫然, 這樣的地方他沒聽過, 也沒去過。他局促說:“我給你問問去。”
令冉道:“不用了, 你把我送到好打出租車的地方也行。”
師傅連忙說好, 笑瞇瞇的, 他一只褲腳還沒放下來,應當是熱的,露出白的小腿,手臂卻黢黑, 身上的灰短袖有白色汗漬, 他的穿著、模樣,真是再普通不過。令冉總覺得見過許許多多這樣的面孔,十分相似, 穿梭在這片空間里。
師傅拿毛巾抽打兩下后座,自己先坐上去,又往前挪了挪。
摩托車跑起來,是很快的,熱風拂面,臉瞬間臟了一樣。令冉叫風吹著,瞇起眼睛,她聽見師傅哼起歌,他好像很高興。
令冉抬起頭,天上的云朵大得美麗,風走,云朵也走,她上一次這樣看云朵,是很小的時候,令智禮也騎摩托車帶她,叫她抬頭,抬頭看天,看天上的云。他是詩人,要審美地看待萬事萬物,他說話跟旁人不太一樣,他說你看白云多孤獨啊,孤獨那么大,有天那么大。
旁人都不這么說話,令智禮要這么說,人活著,語言也得活著。他在人海里怪異著,不如意著,他給了她同樣的怪異,她比他成熟,懂得裝正常,好好念書,走在正道上。
她在很長的時間里都不懂自己對爸爸的感情,他還給她美貌、好記性,他自顧當詩人,找情人,不管妻女死活。
白云走好久,變幻形狀。
到一個公交站臺附近,師傅放慢速度問她這兒行不行,令冉便下來,師傅說:“給三塊錢吧。”
好實誠的師傅,騎這樣遠,讓她短暫看到小時候。
令冉掏出錢夾,給他一張十元紙幣:“不用找了,天熱,剩的請你喝水。”
師傅接過錢,喜得連連拱手:“謝謝啊小大姐,這多不好意思,你看這弄得……”
好像這喜悅,打靈魂里脫竅而出,一下噴涌出來,太多了,多到叫她無法理解。
“你今天生意好嗎?”
“湊合,拉著小大姐你這樣的了,我著實高興。”
師傅的笑也舒展了,高興往他每一條皺紋里鉆,布滿他皺巴的衣領、灰蒙的布鞋。她知道他不會拿多余錢買水,但話得這么說,她面對的是一個有自己尊嚴的人。
這樣一張面孔,給她留下很深的印象,她打車回到了陳雪榆的別墅。
令冉在浴室洗了很久的澡,身體叫水沖刷著,她在想事情。洗完澡后,她披著濕漉漉的頭發到陳雪榆的書房來。
模型的進度停了,她一眼看出來,這不是他的興趣愛好嗎,是太忙的緣故?令冉目光揚去書架,上次動過的書,又被歸整回原位,他一定知道自己來過,卻什么也不說。
陳雪榆是個心機深沉的男人,她這樣想,心里并不反感,他是個血肉之軀,不是什么幻想,她的幻想。她當然不愛什么正派、敦厚的男人,太沒意思,他的心機用來做生意、跟一群兄弟姐妹爭家產,都是無傷大雅的事,不過,他知道時睿當自己面打電話嗎?
好巧的電話,得當著她的面打,露出那么一點點的尾巴,叫她抓不住,一閃隱去了。
時睿長得倒不像這樣的人,他那相貌,是老一輩說的方正,一看就是實心眼,身材也高大,居家過日子的好男人。
一些念頭是是非非地打腦子里飄蕩過去,令冉背起包,打車來了十里寨。
動工了,有的樓房已變作瓦礫,瓦礫中躺著紅色塑料袋、舊門窗的一截、鋼筋、小熊玩具……頭頂的電線全部垂落,糾纏在地上。
對面的樓正在拆,半面坍塌,像看過的地震畫面,又像新聞里發生戰爭的國度,夕陽的光打過來,是鎂光燈,照著靜默又隆隆的舞臺。令冉腳踩到什么東西,她低頭看,是個水晶發箍,亮亮的鉆,不曉得美麗過哪個小女孩,被心愛過,也被丟棄。
廢墟的盡頭,坐著一個老人,戴著花鏡,專心地分類著建筑垃圾,不慌不忙,誰也無法打擾到他,他身后孤零零懸著只剩一半的標語:告別舊……
從他旁邊竄出兩個小孩,清脆尖銳的笑,灑向四處。
小孩跑出廢墟,又跑遠了,朝不是廢墟的地方跑,令冉路過一處斷壁殘垣,發現幾株被壓倒的蜀葵,葉子灰撲著,花朵殘爛,這是十里寨蜀葵的最后一個夏天。
眼前景象隱約生出美感,她忽然意識到,這樣的感覺也是來自令智禮,遺傳的東西太強大了,沒法逃避。
但她是可以逃避十里寨的。
令冉回到酒店。
她熟悉十里寨的小賓館,光看門頭,跟旁邊的商鋪沒什么區別,里頭別有洞天,藏污納垢,會有警察過來掃黃、查賭博。十里寨的人,對十里寨發生的一切事都習以為常。
陳雪榆給她訂的酒店,看起來干凈、高檔,光鮮亮麗的,你一進門,絕對不會聯想到任何不好的東西。
她在大廳里坐了會兒,看人進進出出,什么樣的人都有,高的、矮的、單人、情侶、一家三口……陳雪榆會在晚上十點打電話,他是個守時的人。
“吃了嗎?”
“吃了,還是在酒店餐廳吃的,我看有款蛋糕很受歡迎,有人排隊去拿。”令冉無端想起學校附近超市做活動時,一群老頭老太太也是這樣,排隊等著領雞蛋。
因為免費。
陳雪榆在電話那頭笑:“你嘗了嗎?”
“我嫌費時,吃了盤沙拉,還有雞蛋。”
“吃這么健康?”
“心理已經不太健康了,身體再不健康,沒法活了。”她笑著拆開送的小零食,上面寫著原制奶酪,這些東西都不要錢,陳雪榆特地辦的會員。
“沒有人的心理是完全健康的。”
“你也是嗎?”
陳雪榆低聲說:“對,我也不怎么健康,咱們可以一起病著。”
這是令冉喜歡的一款情話,他懂,也會表達,她總覺得像是在談戀愛,沒談過,但確定這很像。談戀愛三個字又那么俗氣,只要跟男女相關的都很庸俗,她想發明一個新詞,來定義她跟陳雪榆的關系。
她愛他的身體,本來是單純的一件事。此刻復雜起來,這具身體有意識,能說話,承載著其他東西,很容易叫人誤會,以為都要愛上靈魂了。
“這幾天高溫,先別去學畫了吧?”他這樣問,明面是關心,實則問她行程,令冉明白,“今天沒去,是很熱,不過回了你家一趟,因為總待酒店也無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