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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雪榆笑道:“你家……說得這么客氣。”
她有一霎的不解,那要怎么說呢?她的家,已經沒了。
“其實我還去了趟十里寨,突然想去看看,正在拆。”
陳雪榆便有些莊重的意思:“勾起你不好的情緒了。”
就算沒有大悲大慟,總歸有些傷懷、惆悵。
令冉道:“沒,看了一會兒,廢墟有廢墟的美。”
她等陳雪榆的反應,沒辦法,看不到臉,不曉得他聽自己提十里寨什么表情。
“也許以后想起來,心情不是這樣的。”
誰管得著以后呢?她臉上憂郁著。
“你明天就回來了吧?晚上到嗎?”
“大概下午四五點鐘到,我去接你。”
“這話應該我說,可惜我不會開車。”
“想學嗎?”
“暫時不了,開車需要專心,我總是愛走神別去禍害人了。”
“那好,什么時候覺得合適再學也不遲。”
她這樣年輕,當然應該是自由的,做什么都有句“也不遲”等著。說得好像他是上年紀的人一樣,令冉忽然問道:
“你多大?”
這是從沒關心過的,陳雪榆的聲音染上點薄薄的笑:“你是第一次問我年齡,要猜一猜嗎?”
“二十五六?二十七八?”她對人家這個年齡段判斷不準,上下浮動兩三歲,差距又在哪里呢?但十五歲跟十一二歲,十八歲跟十四、五歲,區別又那樣大。
她隨即制止他,“不用告訴我了,當作你的秘密吧。”
一個年輕的、英俊的男人,不需要確切年齡。
“你對我沒有好奇心。”
他還是很平和,令冉想,不是這樣的,是哪樣的也不清楚,語言沒法說,對著手機,連眼神也隔膜著,她讓他聽見自己的笑意:“等你回來我們再聊,其實我有話要說,但不是太喜歡打電話說。”
說話也是有區別的,臉對臉坐著,對方的眼神、語氣,細小的表情,都在傳達著情緒、狀態,她不愛上網跟人閑聊,也不愛打電話,要說話,最好當面說。
陳雪榆捻了捻煙頭,他很少抽煙,今天也許是事情忙完回酒店尚早,休息夠了,等這個十點的電話,等著等著,點了一根煙。
他叫煙嗆了一下,下意識避開手機,好像面對著她。
“你咳嗽嗎?”令冉聽見了。
“沒事,嗓子突然發癢,休息吧,明天見。”
令冉“噯”了一聲,陳雪榆問道:“還有事想說?”
她笑笑:“沒有,就是喊你,那我掛電話了。”
電話屏幕黑去,他的聲音好像還在這個房間,真是聽不出任何問題,那樣好聽的聲音,動人的話語。
令冉發覺餓了,酒店提供夜宵,她理解的夜宵是樓下大排檔,不曉得酒店夜宵是什么東西。她走出來,剛進電梯,兩個人影也跟著到了,人嘴里嘟囔著什么,等目光對上,雙方都意外了。
“令冉?”老楊很吃驚。
令冉往里站了站,鎮定著:“這么巧?楊警官你怎么這么晚來酒店?”
她知道他一定想問,便先問他了。
老楊正在罵娘,接到報警說這家酒店有人起了糾紛,所里派他跟一個同事過來處理,什么糾紛,原配來酒店捉奸,打起來了。老楊差點被女人挖爛臉,冤有頭債有主,不去挖自己男人,倒襲警了。
他原本是干刑偵的,托陳雙海的福,調到基層派出所,什么大案要案都跟他不再有關系。等著老楊的,是一地雞毛,丟小孩的,丟手機的,夫妻打架的,動不動身邊一堆嘴亂噴,誰也不消停。這種環境待久了,最初的不甘心,變作麻木,吵吧吵吧,人活著就這點嘴皮子的事兒。
“哦,有人報警,我們過來看看,你這是?”老楊笑問令冉,這酒店很貴,一晚上千把塊,他們的一個月工資只夠住幾晚酒店的。
電梯到了,令冉笑道:“我這會兒去吃點東西,楊警官再見。”
她答非所問,電梯門緩緩合上,老楊那張欲言又止的臉一點一點變窄,消失了。
走出酒店,老楊又轉身抬頭看看,同事也認出令冉,說道:“剛才那個姑娘,是不是十里寨火災那個案子的當事人?”
“對,就是她。”
“好家伙,十里寨的本地人確實發財了,這樣的酒店就是天天住也住得起了,人要走運,嘖嘖。”
老楊道:“得了吧,還羨慕人一個沒媽的姑娘,我聽說你老家那塊要修高鐵站?征你家地了吧?”
同事立馬低調起來:“哪有多少地,別聽人瞎傳,那片地前幾年就叫人以種大棚的名義買走了。”
“怎么,怕我借錢啊?”
“這話說的,你現在一人吃飽全家不餓,誰能比得上你楊天啟日子好過。”
兩人調侃著,老楊又回頭看幾眼,燈火燦爛,這是城市的黃金地段,繁華似錦,酒店格外醒目。他第一次知道十里寨的火災,就有種直覺,這直覺不是平白無故來的,來自多年的辦案經驗。但環境變了,沒人需要他靈敏的嗅覺,他無用武之地。
他又見到這女孩子,老楊的心動著,蠢蠢欲動著,他也寂寞,有種虛度年華的寂寞,沒人需要他。他要是平庸,也不會這么寂寞,他有過輝煌,他的內心過早破產了,但有什么東西還在,一直在那,他得回應它,不回應它,它自己都會跳出來叫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