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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
在洞道中途,這輛蟲殼徹底沒電了。
“……”
蟲殼剎停在原地,只有制氧設備還在工作,唐念坐在原地,大腦還沒接受這個事實,整個人木木的。
別說人類,這條通道也見不到別的蟲子,朝前看朝后看,貌似都只有她一個活物,連求助都找不到對象,至于唐夏,它早在幾分鐘前又跑遠了。
他們之所以需要坐在加工過的蟲殼內部、使用各種設備上來,除了不被蟲群認出之外,還因為母艦所在的海拔太高了。三萬多千米的高空,無論氣壓、溫度還是氧氣含量,都不再適合人類生存。倘若沒有任何防護措施直接暴露在地球靜止軌道上,不出幾秒,她就會因為缺氧而失去意識,肺泡也會在內外氣壓差下爆裂。死亡能夠發生在短短瞬息間。
可一直在這里坐著也不是個事兒,唐念看到唐夏又一次折返回來,在洞道盡頭漫無目的般晃悠。
它就像指引愛麗絲進入仙洞的懷表兔,始終與她保持著一段若即若離的距離,既沒有遠到讓她放棄追上去,又沒有近到能夠觸手可及。
唐念已經確定了它是在給她引路,甚至這種引路的意圖從他們踏上母艦開始就出現了。這很奇怪,她腦海中有個猜測一閃而過,卻沒能及時抓住。落眼到現實,擺在她面前的首要難題是,她該怎么解決這種進退兩難的境地?
思索了一會兒,她攥緊了衣兜里的東西,打開蟲殼的門,從里面鉆了出來。
站到裸露的空氣中時,唐念知道自己賭對了,唐夏既然選擇給她引路而不是直接攻擊她,那么必然不是希望她莫名其妙死在半道上。而且母艦下層那些成山的肉堆——它們其中有些肉類的腐爛狀態像是被好氧菌分解而成的,肌紅蛋白氧化,肉質表面發粘發綠,呈現出霉斑,而不是厭氧分解那樣暗沉的灰白色。分解過程既然有氧,那么母艦內不可能一點氧氣都沒有。
她站出來感受了一下,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完全沒產生任何不適,一呼一吸的感受也都與在地面無異。
一艘來自外太空的母艦,它的內部氣體環境不可能打從一開始就同地球表面一模一樣,會有這種結果只能是后天形成的。
是母艦在模擬地球生物的生存環境嗎?說起來,這艘龐大的艦體究竟是用什么材料制成,又是如何運行的?從登上來開始,他們完全沒發現任何驅動裝置與能源儲備,不知道是單單他們這一組隊員沒有收獲,還是其他組也這樣。
唐念甩了甩腦袋,暫時先甩開了各種衍生出來的想法。
“唐夏。”
她立在原地,出聲呼喚通道盡頭的仿生人。聲音通過空氣介質傳達過去,卻沒有產生任何回聲。
唐夏立在通道盡頭,俊朗的面容因距離與光線而顯得模糊黯淡,只有一頭標志性的頭發閃耀著金光。默默對視幾秒,它再次轉過了身,頭也不回地跑向通道深處。
到底在裝神弄鬼什么?唐念低罵一聲,拔腿追了上去。
通道是黑暗的,坐在蟲殼里有夜視儀輔助,起碼能夠看清眼前的道路,可甫一離開蟲殼,只依憑自己的雙眼,唐念才發覺人類的眼睛究竟有多局限。
她能夠憑借不知從哪里滲出來的微弱光亮勉強看到唐夏的身形,卻難以分辨哪里是墻壁,那里是通道,為了防止一頭撞上墻壁,給自己撞出腦震蕩,只能邊跑邊摸。
那些構成母艦的“墻壁”摸起來觸感怪異,起初是硬的,但只要用力摁下去,它們就會變得“柔軟”。她感受不到那些物質彈回來的反作用力,只有一種觸及沼澤、仿佛要被深深吸進去的奇異感受。
跌跌撞撞,眼前終于涌現出了更多光亮,和緩的光暈就像孩童時期老舊的電視機表面透出的朦朧屏幕光,虛焦出夢境的質感。
人對光明的環境總是有著本能的渴望,唐念一頭扎進了那個明亮的空間,迎面撲來的除了柔亮的光線,還有一股溫暖的氣息,她抬起頭,發現自己進入了一條更加寬廣的洞道。
洞道兩側也有巢穴,但那些巢穴不似兵蟲的巢穴那樣陰暗森冷,它們正在微微發光,看起來干燥又柔軟,明亮且潔凈。每個巢穴里都有兩三只成年工蟲在忙碌,它們笨重的身軀下安置著一個個裹滿粘液的橢圓形的卵。
那些卵唐念曾經見到過——在c-201區城中村的院子里,她撿到唐夏的那一天。
親眼見識這些笨拙的龐然大物細心撫育尚是蛋殼的幼崽,對唐念來說有著不同凡響的吸引力,她瞪大眼睛,一列列一排排仔細看過去,走動的速度也不由自主慢了下來。
有些卵像是剛剛生產下來的,蛋殼還很薄軟,有些卵則已經鈣化為了一種密實均勻的乳白色。有些出現了裂紋,有些則干脆已經孵化出了槲蟲。剛出生的槲蟲就跟唐夏當年初誕一樣虛弱,只有巴掌大小,活動遲緩。
甚至還有一些似乎已經處于分化階段,外皮從乳白轉成了她曾經在實驗室里見過的那種淺黑,負責飼育它們的工蟲正用自己的口器勤勤懇懇將那種乳白色膠質物投喂給它們,就像鳥類嚼碎了難消化的食物,再哺育給自己的幼雛。
洞道很長,如同人類的腸子一樣折疊盤繞。唐念走到最后兩腿都已泛酸,看了眼手表,已經是傍晚五點多了。
這么長時間的漫游,巢穴里的蟲子都像沒看到她一樣,對她的出現沒有表現出任何特別反應。而她也確實沒有去打擾它們,只是安靜地一路走一路看。
現在這些漫長的通道似乎終于走到了盡頭,她跨出去,來到了一個巨大的、形似蛋殼的空間。
空間正中央有一團乳白色的東西,長得像放大了無數倍的豆腐花,也像一顆巨型大腦。它頂天立地豎立在那兒,仔細看能看出它在微弱且有規律地搏動,既像死物也像活物。
唐念仰起頭,目瞪口呆地打量這團東西,隨后目光下移,落到了那團巨型大腦的正前方——唐夏就站在那里,不再繼續躲藏。
它一動不動地看著她,美麗的臉上空洞毫無表情。
她皺了皺眉,上前幾步,在離它僅有幾米之距的時候停下了。
沉默如粘膠質一樣在他們之間蔓延,唐念能聽到自己悶在面罩里的呼吸,一起一落,沉重而濕粘。手心微微出汗,濡濕了手套。
兩三分鐘后,她開口了。
冷淡的聲音透過面罩散布出去,散到空氣里,一錘定音:“你不是唐夏。”
仿佛聽到什么怪話一樣,唐夏微微瞪大眼睛,露出一種不加掩飾的真切的驚訝。它用它歷來慣用的那種方式笑起來,笑從唇邊漾開,爬上臉頰,蔓進眼底——甜蜜又單純的笑。
“你在說什么呀,唐念?”微微歪頭,神情無辜,連聲音都一如往昔,尾音習慣性拖長,總是帶著點黏糊糊的撒嬌意味,“我就是唐夏呀,才幾天不見,你就忘了我嗎?”
唐念搖搖頭,又冷靜地重復了一遍:“你不是唐夏。”
第127章 年輕的血液到時自會有人來取代我
話音剛落,站在她面前的“唐夏”笑容僵化在臉上,像舊磁帶卡殼一樣,保持著與剛才無異的微微歪頭的姿勢,用與剛才無異的語調一字一句重復道:
“你在說什么呀,唐念?我就是唐夏呀,才幾天不見,你就忘了我嗎?”
“你在說什——么
——呀,唐念……我、就、是……”
“你你在、你說、你……”
越到后面,聲音越呈現出一種機械的平直板正的質感,空洞又詭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