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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秒,唐念看到仿生人啟開的唇縫里流淌出一種乳白的膠質液體,她下意識朝后退了一步,定睛一看,才發現那是一只槲蟲。
槲蟲從仿生人身體里出來了,眨眼間便消失在蛋殼室的角落里,可仿生人還在說話:“我就是唐夏呀。”
緊接著第二只槲蟲從里面爬了出來。
“我、就、是、唐、夏——”
第三只。
“我——”
第四只、第五只……
無數的槲蟲從仿生人中空的身體里涌出來,一只續著一只。仿生人的仿真皮膚因內里寄生生物的拉扯而逐漸鼓脹變形,雖然由于具有韌性,并沒有裂開,可皮膚之下鼓起的肉包與淡青色筋絡還是讓唐念聯想到了冒泡的沼澤這類并不美好的東西。
越到后面,槲蟲涌出的速度越快,仿生人完全成為了寄居蟹一般的殼,從里面嘔吐出一條川流不息的白河,耀眼漫長如同永不寂滅的白夜。
每一只離開前都在告訴她,它就是唐夏。相同的聲音如同魔音充溢她的耳膜,這一幕詭異到極點,唐念忍著沒動,胳膊上卻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直到最后一只槲蟲離開仿生人的身體,喧鬧的聲音才止息。
仿生人的面部維持著最后那一刻僵直的笑,眼底空洞無物,定定地盯著她,目光又像根本沒有聚焦,虛散在空氣里。
不……并不是最后一只。
唐念看到它勾起的嘴角緩緩落了下來,拉成一個平直的一,像蝴蝶并攏的翅膀緩緩下落抻平。它面無表情看著她,藍眼睛深沉黯淡如同蒙塵的寶石。
“……你是誰?”
長久的對視后,唐念皺著眉,終于忍不住開口。
*
“隊伍上路了嗎?離首都還有多遠?”
離主戰隊發動攻擊僅有不到半小時的時間,進入大廳之前,薛清徽向下屬做了最后一次確認。
對方頷首告訴她:“您下午交代之后,我便傳達過去了,現在他們已經到達了c-084區的邊界,估計深夜就能趕到首都。”
盡管早就知道自己的領導生性多疑,然而下午忽然接到薛清徽的通知,讓他以她的名義聯系遠在密米爾守衛的方懷謙,并從c區調取一部分兵力過去首都支援時,他還是大吃一驚。
兢兢業業照做,心下卻不太理解,謹慎地問:“您是有什么擔心嗎?”
薛清徽沒有明說,只含混地從喉間擠出一道語氣詞。
聯想到她下午閑下來時偶爾會翻看機器人從母艦帶回來的視頻,下屬總算恍然大悟:“您是擔心萬枷他們有詐……?”
“她的隊員死得太簡單了。”薛清徽說。
“機器人帶回來的那些視頻……我們的人都反復檢查過了,沒被纂改。”下屬勸慰道,“在那種都是蟲子的環境,人類確實沒什么防范的方法,死得簡單大概也是正常的,您不必為了這些不值一提的人煩心。”
“也許吧。”她沉沉出了口氣,看向落地窗外烏沉沉的天空,“反正不管她有什么手段,多調些兵力去首都防范總是好的。現在幾點了?”
“六點零六分。”
“行,隨我進去。”
大廳里林林總總坐了許多人。
針對母艦的攻擊以太空軍為主力,而太空軍的將領是方必先——方懷謙的弟弟。這對兄弟是密米爾包括整個a區的軍事力量的真正話事人,哥哥留守在密米爾,弟弟則帶著a區的太空軍飛赴到了赤道。
聯合政府在全球分為a、b、c、d、e五個大區,其中小區沒有兵權,只有垂直性管理的糾察系統,大區各有軍隊,為了防止產生政變,軍隊由各區民眾混編而成,并不下放指揮權,都是到了需要出動軍隊之時,才會臨時指派戰區司令指揮。
盡管最高聯合政府對軍隊治理做出了種種努力,然而理論與實踐畢竟存在很大一段差距,大區的軍事指揮權實際上都被地頭蛇侵吞了,指派哪位司令全由大區背后的真正話事人通過各種見不得光的手段決定。
c區的軍隊駐扎于瑪門,早已被薛家的勢力滲透了個徹底,其他各區的情況也都大同小異,像a區便落入了方家兄弟之手。
這些地頭蛇并不僅僅只是一方霸主,他們的祖上或者其他親人在過去的戰爭中都曾立下赫赫戰功,且借由戰爭大肆斂財,財權雄厚,要拔除他們難如登天。既然拔除不了,那就只好拉攏合作。慢慢的,政府內部與這些勢力混雜成一團,當前的**面是兩方共同作用的結果。
太空軍首選的進攻手段是遠程導彈攻擊,負責操作的自然不是薛清徽這種門外漢,她與其他政客一起坐在專門的大廳里,大廳正前方的墻壁上有一塊巨大的屏幕實時顯現著各種高深的圖。
萬枷的位置就在她旁邊。
她比薛清徽還早到,穿著長靴的腳踩在前面那只椅子底部的橫梁上,薛清徽走過來,在她身旁端端正正入座,還和顏悅色向她問了好。
“有什么好的?”萬枷冷笑道,“主戰隊里又沒有我的人,先鋒隊里我的隊員也死光了,薛小姐這是打算來場卸磨殺驢?等攻打母艦成功了,下一步是不是就該朝我們動手了?”
“小姐”是薛清徽還在當薛乘風孫女時外人對她的稱呼,今非昔比,她的身份地位已經與從前大不相同了,萬枷這么叫純粹是在膈應她。
薛清徽沒生氣,無視那點口頭之快,依然是一副慈和柔善的樣子:“萬統領,我們政見不同,因分歧而生的斗爭難免見刀見血,不過我想……不必是今天。”侍者端來茶水,她做了個拱手相讓的姿勢,對萬枷微笑道,“請。”
萬枷用鼻子哼了聲,端起茶杯一飲而盡。
與她相反,薛清徽只淺淺抿了一口。
萬枷知道薛清徽的遭遇,雖然很是看不慣她一口水都要分成三口咽下的做派,卻也只是皺了皺眉,沒說什么。
薛乘風怕死,這不是什么秘密。有錢有閑的人一旦想要追求永生,受害的便是身邊人,他還活著的時候為了追求長生干出過許多駭人聽聞的事,除了找同血型的陌生人換血外,自然也沒放過身邊的人。
至親的血有著陌生人沒有的功效,只要奉血者保持著虔誠盡孝之心,每四個月奉上足量的鮮血供長輩喝下,長輩就能在晚輩的誠心祝愿下實現永生。
——這個說法來自一個自詡風水大師的騙子,而薛乘風抱著一種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心態召開了一次家庭會議,問自己的一眾兒女以及孫子孫女誰愿意給他盡孝。
后輩們一開始爭相搶奪盡孝的權力,后來一聽盡孝的方法,一個個都嚇得不做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