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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卿雪瞧得明白，心下已有了判斷。

開口：“吾既允了諾，便會盡快命人查出結(jié)果，夫人若還有何顧慮，開口便是。”

“沒有，沒有，”成國公夫人忙行禮，“臣婦叩謝殿下。”

……

半日后，同樣的偏殿內(nèi)。

“我當(dāng)真沒有，冤枉啊皇表兄！”

打小金尊玉貴的宸郡公身上華服東破一塊西破一塊，本都被禁獄折磨得神思恍惚、蔫頭蔫腦，聽了祝蒼大監(jiān)之話，一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謝卿雪隔了扇屏風(fēng)在里間軟榻，聽見一陣鐐銬拖動的動靜，而后便是李宸已成了破鑼的嗓子歇斯底里的哭喊。

“言語之罪我認(rèn)，表兄再怎么罰我都成，可是這個，如何能談得上是我的過錯！”

怨母親怨表兄怨成國公府的話他現(xiàn)在萬不敢再說，哪怕在他眼里，這些全是始作俑者。

與謝卿雪同在屏風(fēng)后的大長公主再坐不住，繞出去狠狠給了李宸一巴掌。

流著淚罵：“你這孽子，到這時候還死不悔改，成國公府都告到了宮中，你知不知道，以卑劣手段污人清白，按律當(dāng)處絞刑！陛下給你機(jī)會辯駁，已是看在皇親的面子上！”

“你再不如實(shí)說出，母親想保你，都不知要如何保！”

謝卿雪放下茶盞，見大長公主下場，心下起了看熱鬧的心思，也起身。

李驁像是腦袋后頭也長了眼睛般，她剛有動作他便察覺，親自繞后來接她，將她安置在他身側(cè)。

對待大長公主，他們二人都不再似從前。

誰也不是圣人，能在乾都館親耳聽到

李宸所言之后還毫無芥蒂。

大長公主亦知厲害，這一耳光是使了真力氣，將李宸打在地上半晌沒起來。

“姑母。”

謝卿雪喚了一聲。

大長公主再無從前自來熟的親熱，孽子闖下的滔天大禍，早將她與陛下這點(diǎn)并不如何親厚的姑侄情誼耗了個一干二凈。

她心里從來清楚，皇后待她好，全是因?yàn)楸菹拢缃癖菹滦闹袑λ牟粷M更勝皇后，她再談情，只會徒增厭惡。

聞聲行了個臣禮，“皇后。”

謝卿雪：“姑母不必如此，宸郡公雖荒唐，卻不至于惡毒，真是他所為自然依律懲處，但若事實(shí)并非如此，吾與陛下定會還他一個清白。”

又喚李宸，“宸郡公，一事論一事，你肆意誹謗污蔑之罪已得了罰，今日本該放你離開，只臨時又有了這樁疑案，便喚你前來問詢。”

“此為家事，事實(shí)如何，但說無妨。”

在禁獄走了一遭，明顯讓李宸腦子清楚不少，他爬起來跪正，面上的傷青一塊紫一塊，唇角因?yàn)檫m才的巴掌正往外滲血。

看也沒看大長公主一眼，抬起頭時，一向吊兒郎當(dāng)咋咋呼呼的人沉寂下來，死命抑著淚花。

“我沒做就是沒做，當(dāng)真要說，有錯的人，該是促成這段聯(lián)姻之人。”

聞言，李驁一直放在皇后身上的視線漫不經(jīng)心傾垂而下，落在他這個不成器的表弟身上。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與那國公之女無絲毫情誼，成婚三載，相看兩厭。”

“我母親，她父母，還要逼著我們同房，我們都打心底里不愿，于是商議，我在明面上養(yǎng)個外室。

如此，我便有理由整日尋歡作樂不著家，左右我的名聲本就不怎么好。她呢，也可以在家中獨(dú)處，自得其樂。”

“這么一來，我們兩個的日子都好過些。”

說到此處，李宸自嘲地牽了下嘴角。

“但時日久了，看著她整日難為自己，頂個賢良淑德的殼子應(yīng)付父母，我不禁想，憑什么呢？”

“同樣是這門親事的受害者，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日在外瀟灑自在，為什么她不行？”

“她心里盼著的，分明是嫁給一個兩情相悅之人白頭偕老，就因?yàn)椴坏貌慌c我成婚，一輩子都困在公主府中達(dá)不成心愿，將來臨死也是抱憾而終。”

“我想，讓她也達(dá)成所愿。”

“于是，左思右想，終于想出一計。”

說到此處，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純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狽傷痕累累的臉上，像廢土中開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內(nèi)宅，再沒有機(jī)會遇到心愛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幫她尋啊。”

“她一開始也不同意，后面慢慢心動了，她也不甘心就這么一輩子。”

“為了這件事，我廣交好友，按照她喜歡的模樣盡全力去尋，這一點(diǎn)兒都不好尋，將近兩年才找到一個心悅她，她也覺得合適的。”

“他們很快便定了情，成國公夫人所說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領(lǐng)入房中，助興的藥也是我受托為他們尋來，但并非強(qiáng)逼，他們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大長公主白了臉，不敢置信，抖著聲音問他：“所以，你屢屢?guī)敫械哪凶樱⒎菙嘈渲保墙o你新婦尋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淚終于落下，扭頭直視母親：“是，母親硬要兒與她成婚，如今可滿意了？”

大長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揚(yáng)起的巴掌發(fā)抖，怎么都無法落下。

“打，母親下手打啊！”

李宸淚流滿面，赤紅的眼直直看著大長公主，脊梁從未像此刻這般硬過。

大長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來氣：“你從前雖文不成武不就，可還是個孝順知禮的孩子啊，如今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能做出這么荒謬的事啊！

“兒也想問，”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長公主的裙裾，仰頭，“母親對兒一向很好，兒什么都做不好母親也從不曾真心嫌棄過，為什么在成婚一事上這般專橫？”

大長公主頹然放下手，閉眼，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以為為阿宸尋了個天定良緣，卻終究落得這般慘淡收場。

謝卿雪默默看向李驁，李驁?zhí)裘迹路鹪谡f，這關(guān)他何事。

謝卿雪瞪他一眼。

李驁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謝卿雪：“既是家事，今日回去便由你們自行商議，若想和離，入宮求旨便可。”

說著，手掐了下他的掌心。

讓他摻和，此婚若不是他賜下，她何必管這么多。

李驁捏住她的手指輕揉，抬眼，幾分不耐地向祝蒼遞了個眼神。

祝蒼比手，大長公主領(lǐng)著宸郡公叩首告退。

想必回去后，這兩家必不安寧。

外人走了，李驁一把抱起她的皇后，從偏殿往后殿去。

后殿原本堆放她主持刊印的各類女子典籍的書案此刻被一張展開的卷軸鋪滿，他就這么抱著她到案前，也不放下。

謝卿雪見，忙問：“我的那些書……”

順著他的手看過去，他竟然都給她堆到了落地罩內(nèi)里的角落。

謝卿雪掙扎著要下去，“都還未查驗(yàn)好，你怎么就這樣堆在一處。”

這些典籍內(nèi)修文館已然校對，待她最后查驗(yàn)無誤便可發(fā)放禮部刊印。

他這么一倒騰，她都要不知道自己看到何處了。

李驁大手輕輕松松又將她往上掂了下，在她發(fā)火之前哄：“原封不動挪過去的，卿卿看完圖樣，我再挪回來。”

“若位置順序和之前不同，任憑卿卿處置。”

他不放手，她也只能暫且信他，將視線放到眼前。

卷軸展幅極大，精致華美，是一處園林的圖樣。

所勾勒之形制結(jié)構(gòu)繁復(fù)奢華，畫中山水縵回，亭臺樓榭移天縮地，各處風(fēng)景包羅萬象，緩緩看過去，驚嘆之余，總體的布局卻讓謝卿雪覺得有些眼熟。

“這是……”

李驁：“卿卿的生辰便要到了，這是我送給卿卿的生辰禮。”

“生辰禮？”謝卿雪驚訝，“這是已經(jīng)建好的？”

話語落下她忽反應(yīng)過來，離她上一回生辰并非一年，而是十載光陰。

再精致的園林，十年也足夠了。

李驁點(diǎn)頭：“是京畿西郊一處山水絕佳之地，冬暖夏涼，再過半月便可竣工，大處無法增補(bǔ)，小處若有何處不合心意，卿卿畫出，朕命工部再改。”

謝卿雪怔然，傾身細(xì)看。

她終于知道為何眼熟。

這，應(yīng)是她很久以前的心愿了。

那時她和他還未成婚，她尚且不是皇家婦，心底雖盼著早些嫁給他，卻難免忐忑。

她問他，是不是入了宮，往后便很難出來。

他說不是，皇宮只是他們安的一處家，若她想，他們可以有許多處家，她想去哪里，他便陪她去哪里。

她聽了笑他，調(diào)侃莫不是要效仿前朝亡國之君的驕奢淫逸，為一己私欲大興土木勞民傷財。

他自然說不是，還為她的口無遮攔好好罰了一通，待她面上紅霞稍歇、氣息漸平時，認(rèn)真地答：若他興土木，定花的是自己賺的銀子。

他要讓天下之財皆聚于大乾，他所行商路，非但予民予國之利，亦予己之利，若是國家沒銀子花了，他倒是可以考慮借出一些。

她當(dāng)時心中崇拜極了，湊著話頭向他討要一處園林，要包羅天下之景，冬暖夏涼，還不能太遠(yuǎn)。

如此，他們不用出門多遠(yuǎn)也能賞遍萬里山河。

她知道，擔(dān)負(fù)國之重任后，他們不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她也舍不得讓他的承諾虛設(shè)。

有了這么一處好地方，便可一舉兩得，皆大歡喜。

還趁著興致正濃當(dāng)場畫了幅簡易的圖樣，要他好好記住，以后就按著這圖樣來。

她年少時于丹青一道已有頗深造詣，區(qū)區(qū)園林圖紙，信手拈來。

后來，他們已經(jīng)實(shí)現(xiàn)了家國愿景，內(nèi)庫有了數(shù)不清的金銀，卻誰都沒提起過當(dāng)年之事。

她以為，他已經(jīng)忘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