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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鳳河說:“考不上你接著復習,哥到啥時候都供著你。”
柳海沒覺得題太難,但整體感覺也不好。
柳海考完數學出來,王占杰過來問了一下他情況,聽他說完后,王占杰說:“我覺得挺不錯,如果你其他幾科發揮的都跟數學這樣,應該沒問題。”
話雖然這么說,大家的心卻都還提著,畢竟這是高考,多少平時成績優異的學生折戟沉沙在其中,所以在成績沒有出來之前,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一定能過線。
像柳俠那樣考完后自我感覺那么好的,王占杰說他教了八年高中畢業班,只此一個。
十號,柳海給曾廣同寫了一封信,說了自己的感覺,信直接放進了郵電局門外的郵箱里,然后柳海、柳俠、貓兒搭車回家。
和他們一起被柳川送到車上的,還有兩布袋面,一袋玉米面,一袋白面。
柳俠問:“三哥,你往家買糧食干啥?咱家沒了?”
柳川擺擺手:“沒事,您都回來了,多往家帶點保險。”
在望寧下車,柳魁和柳葳拉著架子車等在路邊,回去的路上,柳海、柳俠知道了柳川這個時候買糧食的原因。
原來去年一年,因為天氣干旱,望寧南部山區好幾個大隊糧食基本算絕收,柳家嶺只有少量的頭道坡地通過人工挑水澆灌多少收了一點,麥子平均一家不到五十斤,秋天的玉米好一點,人均有五十斤。
望寧新來的縣長據說是城里人,認為榮澤這樣一個農業大縣向國家申請救濟糧丟了望寧縣政府的臉,大幅度削減了救濟糧的數量,望寧鄉發放的救濟糧不足往年的三分之一,導致冬季來臨時,南部幾個山區大隊差點出人命。
貓兒被牛家姊妹欺負那天,柳長青和柳魁就是跟牛坨和另外幾個大隊書記去鄉里說救濟糧的事了。
原來土地沒承包給農民的時候,糧食要有集體統一分配,大一些的勞動工具也歸集體所有,村民如果使用需要經過干部批準,大隊干部對村民還有一定的威信,大隊干部本身也有一定的特權,所以雖然不熱心,但彎河幾個大隊的干部還有人勉強愿意干。
現在土地歸村民所有,集體財產全部分發給了村民,干部們沒有了任何權利,卻還要他們每年無數次跑幾十里山路去看別人的臉色給村民要救濟糧,要不回來或要的少了還要聽人村民們的抱怨甚至懷疑誣陷,彎河、石頭溝幾個大隊的干部都甩手不干了。
鄉里干部有事需要大隊書記們配合的時候,才一改往日的冷面孔,讓人捎信給那幾個大隊書記,讓他們去鄉政府開會解決一下他們的問題,那幾個人理都沒理,鄉里也拿他們一點辦法沒有。
人家只是不想當干部,又沒有殺人放火,能把他們怎么樣?
柳長青他們以前去要救濟糧的時候還有個互相幫忙說話的,現在,牛坨和柳魁他們去,孤掌難鳴,鄉里管民政的干部總是愛答不理,經常是他們跑了幾十里山路去,連管事的人都見不著。
那一次,柳長青提前讓柳魁去找了望寧附近的幾個大隊書記,跟他們約好同一天去鄉里,一起給給鄉里施壓,怕臨時有事柳魁和牛坨處理不了,柳長青也跟著一起去了。
那一天,鄉里干部大概給了個發放救濟糧的日子和數目,柳長青才離開,回到家已經晚上快十點了。
柳俠他們在家快樂的過春節的時候,家里大人其實一個個的心都如同在油鍋里煎,直到春節后鄉里又追加了一部分救濟糧,他們才算就著春天的野菜和嫩樹葉度過了春荒。
柳魁沒有跟柳海和柳俠說,鄉里現在管民政的年輕干事宣布完追加給各大隊的救濟糧轉過身后那句牢騷:“靠,雞巴要飯哩倒有理了,敢坐鄉政府耍賴,都是從前叫王長民那幫人慣下來哩毛病。”
趙永祥的兒子趙學林今年十一月中旬拉著糧食和蔬菜、粗布來到羅各莊,柳魁把風干的兔子給他時,趙學林躊躇了好一會兒才說,他們以后不會再來羅各莊拉煤了。
這幾年政策放開了,北邊幾個鄉糧食多,又賣不出去,家家戶戶現在都開始養豬養雞,他們現在不用跟城里人爭肉吃了。
但最主要的是,最近兩年,望寧和三道河這邊往北邊倒賣媒的迅速增多,現在不光有三輪,還有大卡車往那邊送的,現在北面幾個鄉的人家只需要多出幾塊錢,就會有人把媒送到家門口。
雖然送過去的煤沒有自己來羅各莊拉的好、干凈,里面的石頭、樹枝多了點,但和寒冬臘月兩三天來回在路上奔波受罪到羅各莊拉煤比,這些都可以忽略不計。
趙永祥比柳長青大好幾歲,已經六十出頭了,這兩年來羅各莊的都是趙學林。
趙學林說:“今年五月俺來哩時候就想跟您說這事,路上聽說這邊旱哩老厲害,麥子可能都要絕收,我就沒好意思說。
柳魁兄弟,真對不住啊,這是俺最后一次來這兒了,跟我一塊來哩都是最早跟長青叔換過兔子哩幾個人,他們也覺得老不得勁,覺得對不住您,可俺也是沒辦法,來一回就得幾天幾夜,老難吶。”
柳魁已經注意到這兩年和趙學林一起來拉煤的人越來越少,這次更是只有五六輛架子車,他早已經料到了這一天,所以并沒有多吃驚。
柳俠和柳海聽完柳魁的話,心里第一個念頭就是:以后家里咋弄?三哥以后每年得花多少錢給家里買糧食啊!
柳魁看著兩個原本因為回到家興高采烈的弟弟面色沉重,馬上笑著說:“別操心孩兒,日子總是往好里奔呢,聽說望寧往三道河那條路也要鋪成柏油路,到時候我就能掙錢了,現在有了錢,哪兒都能買到糧食,大哥能養住咱一家人。”
柳葳說:“要是現在他們就開始修路,我也能跟俺伯一塊去掙錢,我現在啥都會干。”
貓兒坐在架子車上,他大概聽懂了大人的意思,鼓著小臉說:“我好好學習,考上京都哩大學,掙可多錢,給俺爺爺奶奶,還有大伯,娘,還有您,買可多好東西吃。”
在鳳戲河邊,柳俠他們重復著往年夏天所有快樂的事,只除了柳海和柳俠不能再脫光了在鳳戲河里洗澡。
他們畢竟還年輕,來自生活的壓力還壓不住他們充滿活力的心,他們不會時時刻刻都惦記著那些沉重的事情。
柳莘已經跌跌撞撞會跑幾步了,對什么都好奇,看叔叔哥哥們在河里玩的那么高興,一眼看不住他就想自己往河里跑,柳海簡直跟前幾年的柳俠一樣,老媽子似的一直背著抱著他。
柳葳的狗刨兒已經很熟練;
柳蕤也行,但速度比不過貓兒,貓兒在水里真跟個泥鰍似的,從來不知道害怕,能在水里憋好長時間不露頭。
貓兒的牛奶出現了斷檔,柳俠在榮澤給他買了五袋最貴的奶粉帶了回來,每天讓貓兒喝三次,這在他們這里是一個堪稱奢侈的消費,但全家人都沒意見,柳俠自己省下的錢,他想一分一厘都花在貓兒身上,家里人也覺得應該。
星期六晚上,蘇曉慧和柳川一起回來了,柳川在家過了一個星期天就回榮澤了,蘇曉慧留在柳家嶺。
蘇曉慧不會縫衣服,所以除了幫孫嫦娥和秀梅擇菜、做飯,她沒什么事干,于是就輔導柳葳和柳蕤做暑假作業。
柳葳暑假后開學就要開英語課了,望寧初中的英語老師水平柳俠他們都領教過,很不怎么樣。
蘇曉慧提前給柳葳開小灶,從最基礎26個字母開始教,柳蕤和貓兒也在旁邊跟著學,他們對自己的新嬸嬸都很喜歡。
柳俠回來后的行書練習第一次得到柳長青正面的表揚,因此得瑟了好幾天,主動把每天練習毛筆字的時間增加了一個小時。
貓兒現在練字是由柳長青輔導,他說柳俠現在的隸書有點散神,得認真的臨帖歸攏,更需要靜心體會,現在讓柳俠指導貓兒,會把貓兒教瘸。
所以這個暑假大部分的時候,幾個小家伙的毛筆字都是柳長青和柳魁在監督練習。
柳海每天和柳俠他們一起爬樹摘野果、粘麥季鳥、找枸杞子吃,看上去很輕松,但柳俠非常明白他心中的不安。
柳海在家里其他人面前都表現的很輕松愉快,好像對高考的結果一點也不介意,只有每天晚上回到他們住的窯洞,只有貓兒他們三個在一起的時候,柳海才會把自己的擔憂表現出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