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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偉玉立,黑眸沉沉,月白長衫沾著夜露的潮氣,竟不知他已在廊下靜立了多久。
聞時欽見她出來,先是頷首致意,隨即提起左手的烏木食盒。盒蓋縫隙間裊裊飄出暖霧,裹著甜潤的溫補氣息,右手則端著個裹了錦布的湯婆子。
他將東西遞過來,聲音溫沉:“勞煩蘭姑娘?!?
蘭涉湘會意,忙伸手接過,觸到食盒外壁的暖意,便掀開一角去看。
里面竟妥帖置著姜棗紅糖、當歸蜜膏,還有一盅溫著的牛乳燕窩,皆是女兒家癸水臨身時最宜的養(yǎng)身之物。
他竟這般心細如發(fā),連阿姐的月信日子都記得分毫不差,比她這個密友還要周全。
聞時欽又往室內(nèi)望了一眼,眸里凝著幾分擔憂,卻未入內(nèi),只道了句:“不擾你們閨中敘話?!?
他走后,蘭涉湘端著姜棗紅糖水遞與蘇錦繡,又將裹了錦布的湯婆子輕置于她小腹處,見蘇錦繡小口啜飲著糖水,面上終于多了幾分活色,這才稍放下心。
蘭涉湘終是按捺不住,輕聲提起:“你們近日到底生了什么齟齬?可教我真看不懂。”
蘇錦繡啜飲糖水的動作驀地一頓,垂眸凝視著碗中晃漾的紅糖絮,聲音含糊:“沒什么……就是些瑣碎小事?!?
蘭涉湘無奈,伸手將她手中的碗接過,擱在榻邊矮幾上,又輕輕將她往床里推了推:“你對旁人向來干脆爽利,怎么一到自己身上就這般忸怩?”
蘇錦繡猛地拉過錦被裹住自己,只露一雙眼睛在外,活像只遇著驚擾的縮頭烏龜,再不肯多言。
“我倒有句題外話,你們這一路相伴的情誼……”
話音尚未落地,蘇錦繡已屈指輕抵她唇上,低低道:“慎言。”
蘭涉湘見她這般草木皆兵的情態(tài),了然淺笑:“我不過提一句你二人的情誼,又未涉旁的,你何必如此急切?分明是關(guān)心則亂?!?
蘇錦繡聞言,才覺自己竟中了她的圈套,耳根瞬時漫上薄紅,忙故作慍惱地轉(zhuǎn)過身,反手取過枕邊的雜記,指尖捏著書頁,卻未真?zhèn)€展讀,只作專注模樣,妄圖遮掩那幾分難以自洽的局促。
蘭涉湘順勢斜倚在榻上,支肘望著她這欲蓋彌彰的模樣,聲線漸緩,帶了幾分知交間的語重心長:“巧娘,你與他本就非親姊弟,更像是比鄰而居的青梅竹馬。我這局外人都瞧得分明,你這當局者,難道真瞧不透他的心思么?”
蘇錦繡聞言怔忪猶豫,指尖無意一捻,便到了繡巷雜記新鐫的一頁。
只見書曰:“聞時欽至金明池,為貴胄子弟擊鞠伴游。俄而馬驚,勢若奔雷,皇后胞弟穆畫霖、清平縣主岑晚楹皆陷危局。欽不及思慮,躍馬相救,二人方得免,感其相救之德,益加信重?!?
救人,美事,褒義。
她在欣慰之余,也看到了一個“楹”字。
那日從他包袱里掉出的,寄情簪上的“楹”。
所以這四日,他竟是因救了清平縣主,便生了一見鐘情之意,后又兩情相悅,收下了那支寄情簪么?
他素來眼高于頂,尋常閨秀縱是容色傾城,也難教他多瞥一眼,而今卻將這枚寄情簪珍而重之,密藏于行囊深處,日夜妥帖相伴。
想來贈他予情的清平縣主,定是位極好的姑娘罷?
竊竊的歡喜,怯怯的猜測,總是她一個人的事。
蘭涉湘見她久久凝思,呼吸都輕細,只當她是在細細斟酌自己方才的話。
未料她卻緩緩合上那書,聲線淡得再無一絲波瀾:“我與他,從來只有姐弟之情。”
蘭涉湘見她情態(tài)陡變,心知需再添把火候。遂抬眼四顧,目光忽落于案上那雙新繡就的青緞靴,靴面針腳細密,鸞紋隱現(xiàn),顯是耗了極大心思。她素知蘇錦繡在華韻閣接的活計從不在私宅動手,如今能讓她守著人說話時還分心繡制的,除了聞時欽,再無第二人。
蘭涉湘便指了那靴子,故意提點:“你莫不是忘了?昨兒街坊何伯來托話,要時欽明日一早去東市買粗木麻繩,幫他搭后園葡萄架。我看他那雙舊靴早裂了縫,這新靴不趁今晚送去,難不成要他明兒踩著裂靴沾滿街塵土?”
蘇錦繡聞言一怔,眉尖微蹙:“我怎不知此事?”
可轉(zhuǎn)念間便了然,她不知道的事多了去了。
思忖片刻,終是輕嘆了口氣:“罷了,左右是要給他的,我這便送去?!?
蘭涉湘目送她出門,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廂蘇錦繡懷捧青緞云履,先深吸了一口氣才抬手輕叩門扉。
屋內(nèi)燭影將窗紙染得暖透,叩聲甫落,門便輕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