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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長。
“不自伐故有功”,“伐”者砍也、毀也。“自伐”是自我表揚,自我夸耀功勞的代名辭。有了功勞愛表功,幾乎是常人常態。尤其是年輕人,最容易犯這個毛病。做了點好事,取得點成績,就沾沾自喜,到處顯露。人怕出名豬怕肥。自己夸自己,這不僅是自損先天謙德,也容易招惹別人非議,自找麻煩,自己討伐自己,這就是“自伐”。真正有修養的人,把有功看作無功,把功歸于天下,歸于國家,自己只是做了一點該做的事,沒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如此虛心處下,那才是“不自伐”的境界。
一個真正有本領的人,絕不自賣自夸,反而會受到人們的尊敬和社會的肯定,其名不自彰而彰。一般人都有好大喜功的心理病態,自夸其功,炫耀才能,以求榮華之心。凡自夸功者,必損心德。夸功的目的在于求名,其功終不會有,別人也不肯附譽。圣人不自夸而功自有,不炫耀而功自著。圣人不夸其功,將功歸于大道,歸于天下,所以天下人未有不歸功于圣人者。故曰“不自伐故有功。”
“不自矜故長”。“矜”音今。“自矜”就是傲慢,說好聽點就是自尊心過強。自尊心與傲慢,幾乎是同一心態,但用處卻有不同,效果也不一樣。要看用在什么地方,用不對了就是傲慢,用得恰當就是自尊。傲慢的人往往失去人心,事業很難成功,而且容易招惹禍患。世人皆知自揚其長,而護其所短。有所長便驕傲自滿,夸夸其談,唯恐人不知道。有了一星半點之長,便傲視于人,而不知人都有自己的長短。自矜之人,往往以己之長,比人之短,所以自認為了不起。若能虛心處下,以人之所長,補我之所短,豈不美哉!圣人不循長短之跡,不起計較之心,從不炫己之長,而天下人莫不以其長而效仿之。圣人的聰明智慧,一般人所難及。圣人的耳目心思,常人難以達到。圣人不居功自夸,而其功卻能長彰于天下。故曰“不自矜故長”。
【夫唯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
“夫唯不爭,而天下莫能與之爭。”以上所說的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這“四不”,是逐個分開作論述的。到此句,太上概括歸納說:要做到這“四不”,只有去除私心,才能做到“不爭”。怎樣做到無爭呢?就是要把好處都讓給別人,只知奉獻,不求索取,就像仙佛圣真那樣慈悲愛人,愛一切世人,愛一切眾生,愛一切物。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天下百姓,不計較任何得失,什么都不爭,因此才能“天下莫能與之爭”。既然心中已空,別人還和你爭什么?人之所以有煩惱、有禍患、有痛苦,都是因為想得到點什么,因為未得到,所以拚命去爭才產生的,都是自找的麻煩。既然一切都不爭,一切都舍了,還有誰與你爭呢?
天下萬事萬物,都是遵循自然大道的運行規律,都是自自然然,毫無人為雕琢的痕跡。日月的運行,四時的序變,風云雷雨,哪一件不是自然,哪一種是爭出來的?惟有人心這個怪物,常以私心妄念,想入非非,動輒(zhé)與人爭名爭利,與天地爭比高低。常常自找麻煩,自尋煩惱,而且難以醒悟,難以自拔。愿能從此句中吸取營養,得到教益。
【古之所謂曲則全者,豈虛言哉?誠全而歸之。】
以上所說的“四不”,皆是言不爭的妙義。是對“曲則全”原則的進一步發揮,看起來都是從反面切入,其實相反的,正是為了從正面保全自己,成就自己的道德,完善自己的人生。所以老子特別加重語氣說:“豈虛言哉?”既然不是空洞的說教,也不是高不可攀,而是真實的現實人生,應該人人都能做到。
天下凡有爭之事,都是有私心妄念在作怪。圣人與天地共一體,與萬物同一心,大公無私,無欲無念,毫無個人半點私利,何爭之有?所以天下人與萬物,皆與圣人合其德、同其心、同其利。聞到圣人的聲音,心悅誠服。沐浴在圣人的德光之下,倍感幸福。所以天下人沒有與圣人爭奪之心。天下百姓無論尊卑上下,無論賢與不肖,皆被圣人的不爭之德所感化。人民明白了不爭之理,故而人人謙讓寬容,這便是“圣人抱一而成天下之道”。
此二句是總結本章經旨的全意。“曲則全”是古圣之語。意思就是“曲從則全身”,此言并不虛妄。“曲則全”的現象處處可見。例如嬰兒在母腹中的蜷曲之體,就是一種先天自然態勢。成人睡眠時,也多以曲身側臥感到舒坦。常見馬、牛、羊、犬等動物臥地休息,亦是頭尾相接,蜷曲其身。毛蟲先曲其身,而后才能行進。虎豹先縮其體,而后才能縱身馳騁。日月星辰皆是曲圓之體。氣體皆是旋曲上升。畫圓亦必由點至曲線而成。事物都是呈曲線向前發展。由此可知,世間萬事萬物皆體現著“曲則全”、“曲則圓”、“曲則直”之理。人的性命若能遵從曲全之理,返歸到未生前的狀態,則性復天然,命復乾健,性命皆復先天,何有生老病死之苦?
“誠全而歸之”,一是說“曲則全”最為重要,人生最偉大的作為,并不在于求功歸于我,無論是道德修為上的成功,還是事業上的成功,都是“功成身退而不居”,一切付之全歸。這種心地坦然光明之境,就是大道“曲則全”之境,這才是人生的最高圣境。“誠”字也可以當作動詞用,說明只有走“曲則全”這條路,才能得天下之所歸,眾望之所屬。另一層含義是,要真正做到“曲則全”,只有以一顆赤誠之心,把它當作道德,誠誠懇懇去做。如果把“曲則全”只當成手段,那就是“不誠為物”,陷入到物性里邊,而卻遠離了道性。修真人如能得此“曲全之理”,凡事忍辱含曲,弱己讓人,舍己全人。明白“退讓一步天地寬”,“后退原來是向前”的道理。以“委曲我一個,成全天下人”的精神,造福社會。如是,天下國家,不求全而自全。修德證道,不求圓而自圓。
“曲則全”之理,就是“抱一”之道。“曲”與“全”本是一個整體,唯有此“曲”,才有彼“全”。曲是因,全是果。因果相依,曲全互變。世人多是求全,而不愿自曲,只想成全,終而難全。究其原因,皆是不懂曲全之理。人若能誠心用曲,做到曲己而從人,曲事而順理,受屈而不辯,陷洼而不怨。委曲一己,成全萬人,無怨無悔,謙恭自處。久行之,必深得曲中之妙,則道德無不以至誠而全歸。
【本章說解】
本章旨要,重在闡“一”之道。大道之生,生之于一,天下萬物,起之于一,歷數之始,始之于一。故“一”為萬事之本始,萬理之統宗。以無極言之,“一”就是“一炁含三”的無聲無臭、無形無象之元精、元炁和元神。以太極言之,“一”就是含體又含用的陰陽。若不能得此“一”,造化就沒有樞紐,萬物的品類也難以生成。所以天地人萬物,紛紜交錯,萬象萬異,凡有形有象者,莫不是出自一,莫不具有無極之性。圣人之心得天理之渾全,故萬事萬殊之體用,無不是貫之于一。經中所列舉的“曲與全”、“枉與直”、“洼與盈”、“弊與新”、“多與少”等五對矛盾,皆是陰陽合為一體,一體又分兩面的太極。分之則為二,合之則為一。一即是太極,二就是陰陽。圣人抱一之道,“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不自爭”,故能成全天地大業。修真者果能抱元守一,心亟太極之理,身全造化之一,洞貫萬事,純全不二,修于心身,必能得一而全己之道。
此章重在強調“抱一為天下式”。“抱一”之理,就是曲己從眾,可全其身。屈己而申人,久則枉自直。地洼下水自滿,人謙下德自歸。自受其弊薄,人敬久自新。自取其少反勝多,先人后己得謙德。以上之理,皆是教人清心寡欲。實踐證明,貪多必惑,財多必禍,此乃一定之理。因此圣人抱一守謙,不自炫耀,所以光明。不自以為是,所以著名。不自夸功,所以有功。不自高自大,所以長久。不與人爭,所以天下沒人與他爭。這就是太上“以柔弱謙下為德”的學說,也就是“委曲求全”之道。
能抱此一,便能成其全德;不抱此一,必難全己心身之道。凡是不曲而求全,不枉而求直,不洼而求盈,不弊而求新,不少私而求得,不抱一而求多,此皆是以小害大,以末喪本,只見其近,不見其遠的狹隘小智,是不知整體的偏知偏見,也是人心的一廂情愿。其結果必然適得其反。不曲而求全者,反害其全。不枉而求直者,反失其直。不洼而求盈者,反去其盈。不弊而求新者,反敗其新。不舍私而求得者,反喪其得。不抱一而求多者,反失其多。這些都是世人不知自然辯證法的短視行為。
惟圣人不同。圣人能以曲自養,不居功,不伐善,不好高,不自大。不以圣人為心,不以私而立念。圣人曲己從眾,忍辱委曲,弱己而饒人,屈己而伸人。自受弊薄,后己而先人,取少而讓多的高風亮節,深受天下人的敬重。以道德化人,家國天下,未有不保全者。以道德全己,性命未有不了者。此即“曲而全之理”。由此可知“曲則全”其道大矣。
物理通事理。太上在本章中所論的“曲則全”等道理,并非抽象的虛言,而是表現在現實生活的方方面面,無處不是,無處不有,只是世人不知,且是反其道而行。正如《莊子·天下篇》所說:“人皆求福,己獨曲全。曰:‘茍免于咎’。”“曲則全”之理的普遍性,自古至今,天上地下,萬事萬物,概莫能外。這種有效性,在《淮南子》中被稱之為“道應”。
修真者應從本章中明白做人做事的原則。世間任何事物都有陰陽正負兩面,有兩面就有轉化。唯有執兩用中,不偏不倚,抱一不二,才沒有對立面的斗爭與轉化,不會走向事物的反面。這就是太上所提出的“抱一為天下式”。“抱一”就能不爭,不爭就是“不自見”、“不自是”、“不自伐”、“不自矜”。人若不爭,就不會有“曲、洼、弊、失”之患。一個人為人處世,無論事大事小,無論做人修道,都要把握住“曲則全”、“枉則直”、“洼則盈”、“弊則新”這四大原則。這不僅是人生的藝術,更是修真的標準。能堅持做到,則人一生的事業與生活,都會穩妥而有康泰。修真也會步步青云,直至道源本根。
樸素章第十九
【絕圣棄智,民利百倍;】
睿通淵微、洞曉天地、道高德厚的大智慧者曰“圣”。知曉世間萬物外象,具有后天聰明才智者曰“智”。圣與智一隱一顯,治天下必不可少。為什么太上要提出絕棄呢?太上所處的春秋時期,社會變亂,多有標榜奇謀異術的高人,賣弄世智辯聰,爭雄稱霸,百姓和平安靜的生活,被那些假“圣人”攪亂了,人民苦不堪言。太上在痛心之余,針對社會時弊,便提出了“絕圣棄智,民利百倍”的主張。其目的在于撥亂反正,讓人們識破假圣人的偽裝。
從另一個方面來說,“絕圣棄智”的意思,是說圣人雖處高位而不知其高,雖施德于天下而不知其所施,與道渾然為一體,無圣無智,無物無人,完全是一種忘我無為的混沌狀態,如此才能做到利益天下的“無不為”。并不是圣人不學無術,不知顯態人事,不具人間智識,更不是那些心懷私欲,顯才露能的假“圣人”。
圣人全智全慧,集顯隱于一身,無論先天與后天,無論天上或人間,無論萬物與萬事,皆了然在胸,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無所不為。“絕圣棄智”是就先天無為狀態而言,是以先天大慧與后天智識、先天無為與后天有為相比較而言。先天大智慧是在無識無知、無欲無念中才能產生,倘若稍有后天智識摻入,便不能與大道虛靜之體相合,真知真見便不能顯現,無為無不為也不能實現。所以圣人雖大圣而不自以為圣,雖大智而不顯露其智,這才是真空無為圣境的絕妙。只有絕其后天一切智識,才能進入真空,才能真知此境的妙有。
“絕圣棄智”指的就是無極界。修真者要進入性慧雙修、明心見性的高層次,就是要達到這種無極混沌狀態,也就是儒家所說的“至善”,佛家所說的“佛性”。前輩曰:“達摩西來一字無,全憑心意用功夫”。金剛經云:“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無法相,亦無非法相。亦即無人我、無生滅、無執染、無對待、無貪嗔(chēn)癡慢等等……,這些都是“絕圣棄智”的意思,是修證真如性體的必由之路。
當修者完成體用合一,性命合體,用之則無窮,放之則彌六合,卷之則退藏于密;遇緣即施,緣去即息。來者應,去者靜,常清常靜,內圣外王,不離本性真如妙道,這就是“絕圣棄智”的空境實妙。當修者步入物我兩空,寂滅四相,心中不留一塵,不被一物所牽,一切皆空,空不異色,色不異空,就是進入了這種圣境階段。要進入無極虛境,就必須“絕圣棄智”,后天再好的知識,再高的智慧,都應當放下,以免干擾先天。這就如同走路用拐仗,過河乘舟船一樣。當你已經到達彼岸,舟船已完成了它的使命,理應絕棄。假若仍然抱著不放,甚至背在身上,那豈不是多此一舉?
知識智慧都是為了探索真理。經過實踐驗證了它,完成了認知上質的飛躍以后,原來所學所用的智識,都已成為多余,而應當斷然丟棄,邁入新的領域。“絕學棄智”,就好比一個正在攻讀博士學位的人,今日的博士知識,雖是當年小學、中學、大學知識的積累,但現在所需要達到的目標,絕非昔日中小學的內容。若還抱住中學課本不放,那豈不是一種倒退?
認知的境界是分層次、分階段的。正如空凈師所云:“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不能一個調唱到底”。宇宙間有先天與后天、顯態與隱態、智觀與慧觀、宏觀與微觀兩大體系,是多層次、全息性、多維性的立體組合體。
任何事物的本體,都是既統一,又對立;既相通,又各異。但就其體而言,靜而為一,二含其中;就其用而言,一中有二,合二為一。先天境界純一不二,它雖然包容后天,主宰后天,但不容許后天喧賓奪主,干擾先天。先天之學是不學之學,先天智慧是不智而慧,是在無為無心狀態下的一種天然閃現,容不得半點后天的干擾。當修真者完成了后天知識的積累,實現了認知的飛躍,達到了要求的指針,自然會一個個層次地超越。當到達最終目的地之后,何需再駕舟拄杖,一切皆應絕棄。那時的景況,正如空凈師所示的“言無可言,言語道斷”、“只可意會,不能言傳”的“拈(niān)花一笑(傳道授學,講求心領神會,無需文字言語表達。)”境界。至此境,一切后天學問知識,都成為余食贅行、畫蛇添足了。
“絕圣棄智”之意,還在于教人以圣智自修,而不是以圣智施人。治國之道,在于無為,在上者無為,在下者必無事。無為則大道運行,民自富,國自安。圣人在上治世,是為了行大道于天下,而絕非圖圣智之名,所以圣人不以圣自居。堯帝之稽(ji)眾舍己,舜帝之與人為善,禹帝之聞善則拜,皆是虛心自卑的“絕圣棄智”之妙。圣人之行,雖立足于世,眼觀天下萬象,察知萬物之變,與天下萬物萬象息息相通,但圣人之心卻常寂然不動,這就是“絕圣棄智”之用。
“民利百倍”,是說不立圣智之名,不自知其圣,故圣之名流世不朽。不自顯其智,不逞圣智之教,不發號施令,不擾民心,不礙民事,百姓就會在悠然自得中安享幸福。正因為圣人“絕其圣智”,才能在無心無為中,發揮“無不為”的巨大作用。若是以后天之智、人為之學用來治世,天下必然落入后天,不可能行“無為而無不為”之治。所以圣人在位,上下無為,上下無事,國泰民安。此即“絕圣棄智,民利百倍”之義。
【絕仁棄義,民復孝慈;】
“絕仁棄義”,友愛寬厚、真誠善良曰“仁”。公正合宜、見義勇為曰“義”。心懷孝敬、善事父母曰“孝”。愛憐同情、施舍救難曰“慈”。仁義是五德之首,是進德之要沖。世間無一事不含仁,無一物不通義。仁義之德本是做人的基本準則。
為何又言“絕仁棄義”呢?這和上句“絕圣棄智”歷史原因相同。試想在春秋戰國時期,諸候割據,各國爭戰,彼此攻城掠地,都是掛著羊頭賣狗肉,打著“仁義”的牌子,行奸詐爭斗之實。口號上都是為了百姓行仁盡義,實際上都是心懷鬼胎,但最終遭殃的都是老百姓。太上對此痛心疾首,故疾呼要“絕仁棄義”。其所要棄絕的,正是那些假仁假義。
太上在此所說的“絕仁”,寓有多層含義。就修真證道而言,“絕仁棄義”并不是不要仁義,而是要在修行仁義之德中,去除欲心,物我兩忘,達到無心無為的上仁上義高層境界。要斷絕以私心去施恩惠,摒(bing)棄為揚個人之名,或圖別人回報的假仁假義。古人云:“有心行善不為德”,說的正是此義。
有心行善雖也是好亊,只是因為心中仍有私痕,目的不純,所以不符合自然大道的體性。也因為行善之后,得到別人的感謝或物質回報,使德性能量場產生交換而喪失,故而無德。所以太上教人要“絕仁”,絕掉此種有心有為之仁。只有無心無欲,天然本性的仁善才能自然顯露。上善若水,仁義之德就像流水一般,純是一種天然流露,毫無后天欲心雜質。當行則行,當止則止,隨緣順時,自然而然,毫不勉強。行德不被人知,不圖人報,因物付物,各就其性,在無心中利益天下一切人事物,這就是上仁之德。此德不僅不應“絕棄”,而且應當大力宏揚。
“義”者,宜也。即指人沒有私欲,行事正當,而且合宜得體。孟子云:“夫義,路也。惟君子能由是路。”故君子處貧困之中,不失大義,不為物欲所蔽,不為逆境所畏。當發達之時,亦不敢奢華浪費,或行敗德背道之事。義之理原自于天,故有“大義參天”之說。大義者,舍身不顧,如關公之為義殺身,至公無私。又如周公之大義滅親等,皆屬此類。正如孟子所說的“舍生而取義”,就是大義。“義”又有與財相對待之意。語云:“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此“道”即是義理。不該得之財,謂之“不義之財”。對于不義之財,君子寧死不取。“義”又有勇敢之意,“見義勇為”,即合義德。見義不為無勇也。所以君子皆有“見義凜然以赴”之氣慨,善盡所擔之天職。古有義馬之賦,今有義犬之說,走獸尚知行義,人豈可不為之?
所謂“棄義”,就是要絕棄私欲偏心之義。大義者皆是以公為前提,不偏不倚,惟德是從的浩然正氣,絕非世人不講原則,只是酒肉朋友,為私情而兩肋插刀,一時血氣沖動而拔刀相助的那種“哥兒們義氣”。又例如娶了媳婦忘了娘,偏愛其妻,不顧父母。恩及外人,不顧其妻。不尊兄友弟,失去手足和樂。此等親疏倒置,不合常道之理,以致家內不和者,皆不可謂之義。獎賞善行不當者,不可謂之仁;處罰輕重不如其惡者,不可謂之義。此等以私心行賞罰,好與惡失偏,憎與愛失宜,獎罰不明,擾亂人心的不義行為,皆應絕棄之。所以古圣治天下,絕仁之名,而不顯其仁;棄義之名,而不顯其義。這種無心無為的“絕仁棄義”,天下百姓皆效法之,以無心無欲去行仁義,孝慈之本性自然復明。
“民復孝慈”,孝慈是萬物的天然本性,自然之德,非人為也。虎毒不食子,是虎之母慈。羊有跪乳之孝,乃羊子的天性流露。并非后天的有為造作,也不是以孝慈之名教化出來的。孝者不知其盡孝,慈者不知其為慈,皆相忘于孝慈的自覺實行中,終身自行而不已,這才是仁義孝慈的根本之處。今之社會,倫理多有混淆(xiáo),已經喪失了“長幼有序,父慈子孝”的做人規范。父輩無尊嚴,而以“朋友”身份去盡父道之教。子輩不敬畏父輩威嚴,而以“代溝”為由喪失孝道。此種違背天理道德,實是一種人倫上下的顛倒,與仁義之德失之甚遠。上古之世,人人仁義孝慈,人們反而不知有仁義孝慈之名。先輩云:“絕仁之后見恩惠,棄義之后尚華信。”由此可見,“絕仁棄義”就是德行深厚的自然表露,是發自內心深處的自覺行為,而不是矯揉造作的表面文章。概而言之,“絕仁棄義”就是不以善惡美丑累其心矣。
【絕巧棄利,盜賊無有。】
“絕巧棄利”,以權術治民者曰“巧”。以財貨物質利益養民者曰“利”。權變之巧非大巧。“大巧”就是以無為之道治天下,故天下不可見,百姓不可知。財貨之利可以養人,但只能利人一時,不能利人永生;只能利于后天之身,不能利人先天之心;只能利人以物質享受,不能利人精神健康。故只能稱作小利,而非大利。惟有以道德治理天下,治人之心,使其返樸還淳,這才是天下之至寶大利。大利不僅可以利益天下一切人,還可以利益萬物眾生,可以利長遠,可以利古今。
“盜賊無有”,就是說要絕其權變之巧,絕棄人的奸詐小聰明,絕棄以財貨欲望誘人本心的小利。權術之巧,最易誘使人生奸詐心,誤人行不正之事。財貨之利,最易使人貪圖享受,腐蝕靈魂,滋生盜心。故應當絕之棄之,使民返樸歸真。唯有施民以道德,絕巧棄利,使人心性純凈,不生貪念,恢復天良本性,才能從根本上鏟除盜心,杜絕貪污盜竊等一切犯罪行為。
天下的一切物質財富皆是大道所生。大道生萬物是為了“天下為公”,養育眾生,人人皆受大道之恩惠,物物都有應得的本份。大道至公,無有厚此薄彼之分。天下的一切財富,皆是自種心田,自收其果;種豆得豆,種瓜得瓜;一分耕耘,一分收獲;天公地道,理之自然。換言之,富有都是修德、積德、守德的福果。怎奈當今世人不明此理,背道而馳,信奉金錢萬能,以追求物質利益為榮,逞爭巧奪利之能。為達到個人私欲不擇手段,貪污盜竊之事日盛,人的心靈愈暗,本性愈失,自造業障,因果報應無情,何日能出苦海?
修道之人,更是來不得半個“巧”字,貪不得半個“利”字。巧與利之事,雖世間人人喜愛,實不知內藏辱身之禍端,害性之毒種。人心之巧智與貪欲,猶如穿窬(yu門邊像圭形的小洞)劫掠之盜賊。凡非勞動所得,不是本分所有的錢財,皆屬于不義,都是盜。凡是行不正之事,違背天良,暗室虧心,損人利己,傷天害理者,都是賊。所以,人靈性深處的奸巧利欲不除,心中之陰賊必然侍機施虐。只有“絕巧棄利”,心中盜賊不生,身中之凈土自然安泰。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
“此三者”,即上文所說的“圣智”、“仁義”、“巧利”。“文”,就是思想、觀念、理論的意思。也有虛華外表之義。
“此三者,以為文不足。”兩句話連起來的意思是說,“圣智”、“仁義”、“巧利”這三者,都是被人心私欲所盜用的虛假。也就是莊子在《胠篋(quqiè原指撬開箱子,后亦泛指盜竊。)篇》中所說的“大盜”、“盜跖(zhi)”。莊子是根據春秋戰國時期大道已去,社會上興起一股盜用“圣智”、“仁義”等名份,拉大旗作虎皮,各國諸候借此名侵吞國家人民財產,禍害百姓。所以他認為當時的諸候,都是竊國大盜。太上在此提出絕圣智、棄仁義、去巧利,都是針對當時社會的時弊,人心的浮華,而提出來的“治病”之方。
大道的本質樸實無華。凡是屬于外表虛華的東西,都是虛假,如果抓住不放,就是棄本逐末,有害于自性的復明。世間顯態萬千事物都含有道性,都是大道自然體性的外現。因為事物各自所稟道性物質的層次不同,其所賦的自然屬性各異,所以才產生了萬物千姿百態、五光十色的差異。故無論何事何物,皆有表里之分,內外不同。而且皆是虛華在其外,樸實含其中。所以對待世間一切事物,都要透過現象看本質,切勿被外表假象所迷惑。即使被人們視為神圣的“圣智”、“仁義”等美好事物,也只能在心中去修去悟,才能得到。若是以人心私欲去追求,愈求愈假,甚至適得其反。
“文不足”,是說人身生活在顯態物質世界,終日與大道相依相伴,卻不知不識,常常擦肩而過。因為私欲的蒙蔽,往往難明事理,只見虛表,不見本質。眼睛只向外看,不向內求。只求益于外,不顧害于內。逐其浮華,鑿喪其根。人類的這種認知取向,既不足以治國,也難以修身,故應絕棄之。如果真能做到拋棄這“三文”的虛假,淳古之風必興,樸素之質必存,自然無為之道必成。以此修身齊家治國,自然民利百倍,父慈子孝,盜賊無有,天下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