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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只剩床頭一盞微弱的燈光,昏昏然亮在漆黑的夜里,像一艘漂浮的小船,光線柔和,并不刺眼。
耳邊的蜂鳴聲已經盡數消失,他揉了揉耳朵,卻還是覺得耳膜有些發漲,耳朵里面咕嘟咕嘟好像灌滿了水,有些令人心慌的難受。
他輕輕晃了晃頭,白天的眩暈感褪去,腦子清醒了幾分,感覺比耳朵的情況要好一點。
其實還是有點害怕的。
他很早就覺得耳朵不太對勁,大概是從“傳奇”跑出來的那天開始,耳朵里流出來好多血,他手忙腳亂地把血擦掉,以為這樣就沒事了,可是后來血凝固結痂,可是后來耳朵越來越難受,不止是疼,灌了水的感覺也越來越明顯,很多聲音都像是從百米之外傳來,不甚清晰。
無意中想到這,鐘臨夏忽然恐懼地抖了一下。
“鐘野。”鐘臨夏極小聲極小聲地說了一句,話說出口才想起來鐘野就坐在他旁邊。
“怎么了?”鐘野不知道什么時候睜開的眼睛,滿布紅血絲的眼睛很疲憊地看著他。
鐘臨夏感受到那目光,卻沒有朝鐘野的方向看過去,刻意避開一樣繼續注視著天花板。
卻在反應過來真的是鐘野的聲音后,輕輕地笑了一下。
不知道是凌晨幾點,醫院里靜得只能聽見病房里其他人的呼吸聲,還有各種儀器監護的聲音,所以鐘野開口時,聲音突然格外清晰。
“笑什么?”鐘野說的是這句。
鐘臨夏像是克制不住一樣,又笑了一下,然后轉頭看向鐘野說,“我記得你好像要掐死我來著。”
床頭燈的光線很昏暗,鐘臨夏循著著這束光看去,卻很難看清鐘野的臉,只能看見鐘野和白天一樣,一雙長腿交疊,背靠著椅背,坐在病床旁,不知道在用什么眼神看著他。
鐘野嘆了口氣,然后問他,聲音很沉,“你很希望我掐死你嗎?”
“都可以。”鐘臨夏回答得很干脆,好像腦子一熱,什么都沒想就脫口而出似的,卻在說完這句話后,忽然反應過來剛剛自己說了什么,悄悄轉過了頭,不再看鐘野。
鐘野卻忽然湊近,下一秒,一只大手捏住鐘臨夏下頜,強迫鐘臨夏看向自己。
不過剎那之間,兩人的距離驟然拉進,鐘臨夏下意識屏住呼吸,心臟開始劇烈跳動,砰砰,聲音好像已經穿過肋骨,穿過皮肉,回蕩在整個病房。
鐘臨夏再次被掐住,沒怕。
鐘野的大拇指蹭過鐘臨夏側臉的傷,很輕,不疼,鐘臨夏卻忽然壞心思“嘶”了一下,鐘野果然瞬間緊張起來,掰過他的臉頰檢查,“我看看。”
鐘野的目光劃過鐘臨夏臉頰的每一寸皮膚,他皮膚很薄,膚色又白,連皮膚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見,如今腫起這么大一片,還有未消散的淤青,看著就觸目驚心。
“怎么弄的?”鐘野的聲音熟悉又嚴厲,對鐘臨夏來說,有著不容質疑的威懾力。
鐘臨夏沉默地咬住下唇,話在嘴邊糾結著,就是遲遲說不出來。
“說話,”鐘野又重復了一遍,“別讓我生氣。”
這句話像是一個咒語,有瞬間穿越時空的能力。鐘臨夏好像一下子就回到六年前,被鐘野揪著耳朵,聽他在耳邊說“別讓我生氣”。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說了太多次,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有了條件反射,聽見這句話就感覺鐘野要揪他的耳朵。
他抬起頭看向鐘野,耳朵沒有疼,鐘野也沒揪他耳朵,他知道自己的眼睛里一定裝滿了水,不然為什么視線里像是結了霧,鐘野離他這么近,他都看不真切。
“我摔的。”鐘臨夏說著,眼角卻滑下了一行滾燙的東西,聲音也有些哽咽。
他閉上眼睛,臉朝另一邊偏過去,卻又被人拉回來,把眼淚給抹掉了。
“被人打了是不是?”鐘野離他實在太近,他的一切都仿佛被扒得溜光,一絲不掛地展現在鐘野的眼里。
鐘臨夏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他知道鐘野心里早有答案,他甚至不用開口。
眼淚被人拭去,咫尺之間,他甚至看得清鐘野的睫毛,和他的完全不同,又硬又密,下面一雙眼無言地望著他,在床頭燈微弱的燈光下有種很深沉的憂傷。
他很少看鐘野露出這樣的表情。
小時候,他總是忘記哥哥是個畫家,忘記蔚藍無盡的大海,和自然垂落的淚滴都誕生在哥哥筆下。
他心里的鐘野,擁有堅實的脊背和寬闊的胸膛,在他摔倒時攙扶,墜落時抱住,是他心里的男子漢標桿,頂天立地,什么都不怕。
鐘野也確實一直都這個樣子,不管是家道中落,不得不放棄已經勝利在望的夢想,還是父親乍死眼前,留給他一具駭人的尸骨,他都不會像常人那樣,崩潰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