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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界線
沈梨站在董事長辦公室厚重的實木門前, 深吸一口氣,才曲起指節,敲了三下。
“進來。”
推門進去, 偌大的空間里, 只有紙張翻動的細微聲響。袁泊塵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后, 身旁是整面落地窗勾勒出的城市天際線。光線大范圍地涌入,為他挺拔的身形鍍上一層冷硬的輪廓光。
他正垂眸審閱文件, 眉宇間是慣常的沉靜與專注, 那種無需刻意便自然流露的上位者氣場, 在此刻顯得格外具有壓迫感。
沈梨的腳步頓了一下,她無法將眼前這個仿佛由理性與權威鑄成的男人, 與昨夜那個在暖黃燈光下將她拉入懷中安慰的身影重疊。
事實上, 從今早踏入公司大樓起, 她就在強迫自己將昨晚那些“過界”的片段從記憶里剝離、封存。
職場自有其鐵律,上下級之間若滋生不必要的私人糾葛,受傷的永遠是處于下位的一方。這一點, 她清醒得近乎冷酷。
因此她早已暗自決定:只要他不提, 她便當作一切未曾發生。
“董事長, 您找我。”她停在辦公桌前方合適的距離, 聲音平穩。
袁泊塵從文件上抬起頭,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一瞬, 隨即落到她仍纏著繃帶的右手,很快又移開。他拿起手邊一本裝幀雅致的畫冊,遞過去:“周末晚上一個朋友的藝術畫廊開業, 你陪我去。”
語氣是平鋪直敘的通知,沒有詢問,亦無需商討。
沈梨面色如常地接過畫冊。
早在調入秘書辦之前, 她就扮演過類似的“工作伴”角色,處理得體,深得周政贊賞。因此這一次她并不意外,這是工作的一部分。
“好的,我回去做一下功課。”她將畫冊輕輕抱在胸前,準備告退。她已經快速地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工作要點,要提前了解畫廊和藝術家的背景,與周政對接袁泊塵當日的行程安排。
“等等。”袁泊塵叫住了她。
沈梨轉身。
他抬手,指向落地窗旁一組沙發中較遠的那張單人位:“坐那兒,等一下。”
等什么?沈梨心里閃過一絲疑慮,但沒問出口,依言走過去,在沙發邊緣坐下,脊背挺直,將畫冊放在膝頭。
辦公室內恢復了寂靜,只有袁泊塵偶爾翻動紙張的聲音。沈梨的目光落在面前茶幾上一盆綠意盎然的蕨類植物上,心神卻不由自主地繃緊。
時間在沉默中被拉長,但其實只過去了五分鐘。
敲門聲再次響起,一位提著一個小型醫療箱的女士走了進來,她穿著米色針織套裝,氣質溫婉,身上帶著一絲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袁董。”她對袁泊塵微微點頭。
“辛苦了。”袁泊塵從辦公桌后起身,走了過來,對沈梨道,“換藥。”
沈梨愕然,連忙站起來:“董事長,這……太打擾了,我可以自己去醫院……”
“坐下。”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道,隨即,他對那位護士模樣的女士示意可以開始了。
沈梨只得重新坐下,有些局促地伸出右手。
護士在她身邊坐下,打開醫療箱,動作輕柔地開始拆除舊的紗布。
袁泊塵就站在沙發一側,雙臂環抱,目光落在她的手上,神情專注得像在審視一份報表。
舊紗布被揭開,傷口暴露在光線和兩道視線之下,有些泛紅,邊緣因不慎拉扯,微微有些滲血和撕裂的跡象。
“恢復期要避免用力,尤其不要提重物,否則容易留下明顯疤痕,也影響愈合速度。”護士一邊熟練地消毒上藥,一邊溫和地叮囑。
“我今天……好像沒拿什么重物。”沈梨下意識地回想。
“你上午抱的那摞會議資料,不算重物?”袁泊塵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平靜無波,卻讓沈梨心頭一跳。
她倏然抬眼,撞上他深邃的目光。
原來他看到了……在會議室那匆匆忙忙的一瞥間。一種被注視的感覺,讓她耳根微微發熱,她迅速垂下眼簾,低聲道:“下次會注意。”
換藥過程很快,不過三兩分鐘。護士重新包扎好,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收拾東西離開了。
辦公室再次只剩下他們兩人,沈梨立刻站起身,朝著袁泊塵的方向,鄭重其事地鞠了一躬,語氣是十足十的恭敬與疏離:“謝謝董事長費心,給您添麻煩了。”
袁泊塵看著她這個刻意拉遠距離的致謝動作,眸色幾不可察地沉了沉。她的心思太容易看穿,這大張旗鼓的感謝,無非是在兩人之間重新加深“老板與下屬”那道分明的界線。
“后續換藥,我會按時去診所,不必再勞煩護士上門了。”沈梨繼續道,聲音清晰,“這樣……對我來說,比較沒有負擔。”
“負擔”兩個字,她說得清晰而坦然。
袁泊塵的嘴角抿成一條平直的線,生平第一次,他主動釋放的關懷,被人明確地定義為“負擔”。
他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的信號:她在拒絕。在以一種禮貌而堅決的方式,將他推回那個純粹的上位者位置。
一種莫名的滯澀感堵在胸口,他看著她低垂的眼睫,她連和他對視都不敢,卻敢直白地拒絕他的好意。說不上她到底是勇還是慫。
“出去吧。”最終,他移開目光,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感平淡,聽不出喜怒。
“是。”
沈梨如蒙大赦,又像是完成了某種艱難的切割,她拿起畫冊,退出了辦公室。
厚重的木門在她身后輕輕合攏,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門關上的那一剎那,沈梨一直挺直的肩背才悄悄松懈下來。她抱著畫冊,靠在冰冷的墻壁上,心臟后知后覺地傳來一陣酸澀的緊縮感。那感覺并不激烈,卻像水底不停冒出的氣泡,咕嘟咕嘟地,緩慢而持續地侵蝕著某個角落。
她對他,確實懷有遠超對普通老板的情感,是敬仰,是欽佩,是仰望一座高峰時渴望攀登的向往,是希望自己也能擁有那般強大 與清醒的投射。這份情感純粹而熾熱,正因如此,她才更害怕。害怕昨晚那模糊的溫暖與悸動,害怕他可能產生的任何“別樣想法”,都會徹底玷污這份仰望,讓她同時失去珍視的工作和心中那座燈塔。
她寧愿他永遠只是那個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董事長。
而門內,袁泊塵獨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繁華卻冰冷的城市森林,同樣陷入了思考。
他并非想清楚該如何處理和沈梨的關系,也并非懷著什么明確的企圖。只是一瞬間,看見她手傷未愈還要奔波,便下意識地做了安排。那關心或許越界,卻發自本能。
如今,這本能成了她的“負擔”。
一種空落落的感覺,像窗外淺灰色的云絮,悄然縈繞心頭。他習慣于掌控,習慣于被仰視或被敬畏,卻鮮少體會這種被拒之門外的滋味。
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悵然若失。
……
接下來的幾天,沈梨果然每天準時去診所換藥,袁泊塵也再未有過任何額外的關切舉動。
在這期間,她遵循約定,周一、周三、周五的晚上去給monica輔導功課。
小女孩獨自住在市中心一套寬敞卻冰冷的大平層里,離學校很近,有保姆負責飲食起居,物質上無可挑剔,但她與周遭的一切,依舊有種格格不入的尖銳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