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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云裳心頭微沉。
她知楚玥雖對楚璃略有照拂,但那份情意,于深宮之中,終歸淺薄。若真到了生死去留、權勢傾軋的關口,后宮中的姐妹情意,怕是也不值幾個籌碼。
前塵舊夢,仿佛又繞了回來。她依稀記得,前世也曾掀起一陣和親風波。那時朝中主戰者與主和派爭執不休,羯部數次遣使,言辭強硬,而翎帝左右為難,最終還是同意和親一事。
但前世楚玥因被紀貴妃算計,被罰去宮外,在小廟中吃盡冷淡與苦楚,手中亦無半點實權,翎帝念著長女,愧疚之下自是不忍再將她送去那荒涼的北疆。
所以前世并未動過讓楚玥去和親的念頭,反倒是那時,不知是誰啟奏,稱冷宮中尚有一位血統純正的公主,雖久居幽所,卻也未失風骨,或可擔此遠嫁之重任。
是誰啟奏的,她至今未解。
但不日之后,楚璃便重新著冠戴,換了身份,也是因此離了冷宮,重歸視野。
幸而,那場和親最終并未成行。羯部王族內部突起內斗,議和折損,親書作廢,楚璃方才得以平安歸宮,躲過一劫。
而如今,這局棋似又被擺上了桌。
只不過,局勢換了,人心也變了。
這一世,楚玥雖仍得翎帝疼愛,但由于她從中插手,并未被人陷害,還順利接掌了部分后宮事務,如今更是與太后走得極近,翎帝雖未明說,卻早已有了幾分提防。
他年少時便曾目睹昭陽長公主一人獨攬內政,如今仍掌管內庫,左右朝政,幾乎與太后平分秋色,令他頭疼不已。
翎帝自是不愿再養出第二個昭陽長公主,讓楚玥和親,倒是直接斷絕了楚玥的念想。
只是陸云裳未曾料到,這一世親手將楚璃推向臺前的,會是楚玥。
陸云裳的目光在棋盤與楚玥之間流轉了一瞬,終是淡聲道:“若能解大楚之憂,誰去又有何妨?”
語氣平穩至極,聽不出一絲波瀾。
楚玥抬眸,眉間似藏笑意,慢條斯理道:“我原還以為,你會舍不得,來求我,或是想個別的法子。”
陸云裳沉默了一息,眼中那點細微波動很快沉入清冷,像是全未聽懂這話中的試探:“云裳既為殿下伴讀,凡事自當以殿下為先。”
這話說得極好,既得體,又無懈可擊。
楚玥凝視她良久,忽而低笑出聲:“不過此事成不成,仍是兩說......”
話音未落,一陣風自回廊穿過,吹得案邊棋子“噗啵”滾了幾顆。
一枚黑子輕輕滾至門邊,“咚”地撞在槅扇之上——原本虛掩的門發出輕響,隨之緩緩地,多開了一寸。
楚玥眉頭微挑,偏頭望去,陡然眉心一沉。
陸云裳心頭一緊,也隨之望向門口——
日頭高懸,夏日光線明晃晃地透入廊下,照出一道清瘦的影子。
楚璃立在那里,身上一襲素淡宮衣,額前細汗未干,卻不知是奔波而來,還是心驚之下冷汗涔涔。她像是被那最后一句“以殿下為先”生生釘住了腳,連神情都帶著怔忡。
她面色慘白,眼底卻沒有慣常的淚意,而是一種更深的——近乎死寂的絕望。
那種心如死灰的神情,陸云裳在她臉上從未見過。宮婢匆忙追上來,正欲請安行禮,卻在看清楚璃神色后一時噤聲。
空氣仿佛也在此刻凝住。
楚玥唇角笑意未改,只是緩緩擱下棋子,似笑非笑道:“四妹既來了,怎不進來坐?”
楚璃卻未答,只立在門檻之側,望著殿中二人。目光越過楚玥,最后停在陸云裳身上,神色復雜,仿佛在看一個她從前熟知、如今卻陌生至極的人。
“方才……”她聲音輕得像是隨風而來的一縷,“你們說的……都是真的?”
殿中驀地寂靜,連夏日庭前枝頭的蟬聲,也似被這一問壓住了聲息。
楚玥沒有回答,只緩緩抬手,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她的動作從容淡定,仿佛門外站著的,不過是尋常宮人,并非與她血脈相連的親妹。
陸云裳的唇動了動,卻終究只是低低喚了一聲:“……殿下。”
她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柔和,卻在楚璃聽來,卻像一柄鈍刀,鈍而沉地刮在心口。
楚璃像是忽然間聽懂了那“殿下”二字的分量。
她垂下眼簾,眉眼間沒有起伏,只微一福身,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既如此,楚璃便不打擾姐姐商議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