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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老師啊,”章主任頭也不抬地翻著文件,“學校當然支持你看病。但班主任工作和看病不矛盾嘛。你看咱們學校多少老師帶病上課?這是為人師表的責任。”
那份輕描淡寫的“人情味”,此刻像幽靈一樣在走廊里回蕩。
“林老師?你臉色很不好……”周□□溫熱的手攥住了她冰涼的手臂。
“我……只是太難接受了。”林晚舟避開周老師探詢的目光,聲音輕得幾乎被霧吞沒。她下意識地拉了拉左手的袖口,確保那幾道已經淡去的白色痕跡完全被遮蓋。
就在這時,一陣高跟鞋敲擊地面的清脆聲響由遠及近,精準地切入這片不安的空氣。
級長方帆來了。
她今天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套裙,剪裁利落,襯得她身形挺拔如一把鋒利的尺。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一雙看不出情緒的眼睛。
“兩位老師,沒課嗎?”方帆的聲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關切,嘴角彎起的弧度像用尺子量過——禮貌,但冰冷。仿佛今晨的悲劇只是一段需要被快速修正的錯誤代碼,而她是那個負責調試的程序員。
“正勸小林老師去吃早餐呢。”周□□瞬間換上圓融的笑意,無縫銜接了新的角色,“霧大天冷,喝點熱的暖暖胃。”
方帆的目光落在林晚舟蒼白的臉上,停留的時間比禮貌所需長了半秒。那目光里有審視,有評估,還有一絲林晚舟讀不懂的復雜情緒。
“林老師是該多注意身體。”方帆的聲音平穩如常,“對了,正好有件事要通知你。考慮到最近學校……發生的事,也考慮到你之前的身體狀況,學校決定安排你優先參加教職工心理健康輔導。”
林晚舟抬起頭,霧水沾濕了她的睫毛,視線有些模糊。
“這是強制性的嗎?”她輕聲問,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方帆的笑容加深了些,但眼神里沒有任何溫度:“這是學校的關懷,林老師。畢竟,我們都不希望再看到任何老師出問題。”她頓了頓,從文件夾里抽出一張名片,“這是海大心理學系宋歸路教授的聯系方式,她已經同意了為你做專項咨詢。明天下午兩點,請準時到咨詢室。”
林晚舟接過那張名片。素白的卡紙上只有簡單的印刷體聯系方式和一行手寫的簽名:宋歸路。字跡娟秀中透著筋骨,像它的主人一樣,有一種冷靜而堅定的力量。
歸路。歸路。
她莫名覺得這個名字讓她心里某個地方輕輕動了一下,像霧中透出的一線微光。
“方級,我只是甲狀腺問題,不是……”林晚舟下意識想辯解,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她害怕。害怕那個被稱作心理咨詢的房間,害怕被陌生人審視內心的每一個角落,害怕那些被她小心翼翼隱藏起來的黑暗被曝光在日光下。
“我知道。”方帆的聲音依舊平穩,“但不都說,很多身體問題都是情緒引起的嗎?就當是去聊聊,放松放松。學校也是為了你好。”
為了你好。
這四個字像一層柔軟的繭,包裹著不容拒絕的意志。
方帆離開后,走廊里只剩下林晚舟一個人。霧氣更濃了,從敞開的窗戶漫進來,帶著初春的寒意。她低頭看著手中的名片,指尖無意識地撫過那個名字。
就在這時,年級群的緊急通知彈了出來:“全體老師大課間到第一會議室開會,不得缺席,不得攜帶手機。”
果然來了。一場為了忘卻的紀念,一次為了穩定的安撫。生命沉甸甸的重量,最終被簡化成一條不容置疑的指令。
會議室里擠滿了人。空氣混濁,混合著咖啡、粉筆灰和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氣息。林晚舟找了個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
周圍的竊竊私語像無數只飛蟲在耳邊嗡嗡作響。
“聽說是為情所困……”
“才二十五歲,可惜了。”
“班主任壓力是太大了,我昨晚備課到兩點……”
“學校這下麻煩了,家長肯定要鬧……”
林晚舟閉上眼睛。她環顧四周,看到的更多是震驚、獵奇,或許還有一絲連他們自己都未察覺的、置身事外的冷漠。誰真正懂得那縱身一躍背后的絕望?那需要累積多少日夜的疲憊、多少不被看見的委屈、多少無處訴說的孤獨,才能讓一個人選擇在黎明前松開手?
死后,還要被審視,被定義,被貼上“個人情緒問題”的輕巧標簽——這,正是林晚舟自己雖生猶死地留在這里,唯一恐懼卻又賴以生存的可悲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