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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會常笑說:“佩蒂想要,我和舅媽下周帶你去露營,好不好?”
“great!”佩蒂又問傅宛青,“舅媽,你還沒說好。”
“好好好。”傅宛青拍拍她的臉,不忍心破壞了孩子的興致。
馬場上的晨霧散盡了,薄紗一樣飄遠,露出莊園的籬笆。
這里開了很多年,還是沒有招牌,也不對只來拍照的游客開放,認識的人自然會進來。
佩蒂的騎馬裝是宛青給她買的,米色的長筒靴踩在夯實的碎石地上,發出吱吱的聲響。
宛青蹲下去,替她把頭盔帶子系好:“好了,教練也過來了,先帶你去認馬。”
教練姓錢,三十六七歲,從馬背上利落翻下來:“佩蒂,今天你舅舅和舅媽都陪你來了。”
“對啊,舅舅最喜歡我和舅媽了。”佩蒂在太陽底下瞇著眼睛,她拉楊會常,“對不對,舅舅?”
“對。”楊會常摸了摸她的頭,“去挑馬。”
考慮到她年紀小,錢教練給她配了一匹溫順的騮馬,棕色的,額頭白了一塊,脾氣也好,適合初學者。
佩蒂站在馬廄前,聞著干草和皮革的氣味,往后退了幾步。
“唉。”宛青托了她一把,“站好,不能退,你忘了我跟你說的,要先讓馬聞一聞你,它很聰明的,熟悉了才會讓你騎呢,手伸出來。”
馬兒也低頭,蹭了蹭她的掌心。
錢教練說:“好,可以了,我把它牽給你。”
裝具室里掛著幾套鞍具,皮面保養得很好,錢教練一邊給佩蒂調馬鐙長度,一邊教她,腳跟踩下去,膝蓋不要夾,你一夾,馬會認為你怕它。
“先牽她走兩圈吧。”傅宛青說。
錢教練牽著她和馬走了。
傅宛青把墨鏡從包里取出來戴上,坐在了一把折疊椅上。
她今天穿純白的百褶裙,長袖polo衫束進裙腰,坐下時,小腿的肌肉線條都收在白色長襪里,頭發高高地扎成馬尾,一下子好似小了幾歲。
楊會常坐在她旁邊,打量了一眼就收回目光:“宛青,你騎馬怎么樣?我還沒看過。但聽講話,像個行家。”
行家算不上。
她剛進馬場的時候,比佩蒂強不了多少,聞到馬身上的味道,也捂著鼻子要走。李中原原本站在一旁,還在和馬場老板聊天,一聽就把煙掐了,伸手把她拽回來,說哄著我給你運了匹馬來,你又不騎了,上去。
那么高怎么上,我不上。傅宛青說。
李中原當男友脾氣不好,做老師架子也大,把她抱上馬以后,沒有開口閉口就夸獎那一套,只看動作,糾正,再看。等她能坐正身體,而不是僵在那兒以后,他牽著馬,陪她繞了三大圈,她問為什么要這樣,不直接揮鞭子嗎?他笑,你上班第一天就開動員大會?
傅宛青跟他貧,我還沒正式上過班呢,哪懂這些啊。
李中原扭頭訓她,專心點兒,讓馬先熟悉你的重量,你的步頻,腳跟踩住了。
她坐在馬上,久久望著他的背影,兩側的水杉葉子剛抽出來,嫩得發黃,風一過就輕輕抖。
那時她對他說了什么?
對了,她伏在馬背上,貼到他耳邊說,李中原,你在為我執鞭牽馬。
他反問,給你當馬夫還不好?
她笑,笑得眼角都發酸,心想,就是太好了,云端之上的李中原為她做這些事,好得讓人害怕。
傅宛青喝了口咖啡:“我也是半桶水晃蕩,騎不成什么的,戴小姐呢,你們哥大好像有馬術社團?”
很久沒聽他提起他的芝玉。
在紐約的時候,他還會主動說一說,哪怕是抱怨父母不近情理,做法專制,傅宛青都很愿意聽,她需要確認他的心是有歸屬的。
怎么最近都沒聲兒了。
“有,他們還會去pony power therapies做義工。”楊會常說。
傅宛青沒太關注過:“那是?”
他解釋說:“一個用馬術幫助殘障兒童的公益項目,哥大有很多……”
手機在旁邊震起來。
傅宛青說了句不好意思,她繞到籬笆后面去接。
她盯著看了幾秒。爛熟于心的一個號碼。
在紐約的時候,她幾次想撥又不敢打的一串數字。
“喂?”傅宛青把手機貼到耳邊,放慢了語調。
李中原人在會館休息室,他端起茶:“是我。”
像是才聽出聲音,傅宛青說:“哦,李總,您好。”
“潘峻說你要見我。”李中原問。
似乎不滿她遲鈍的反應,那一頭聽起來沒多少耐心了。
她飛快地說:“是的,我一直在等行政部的名單,還有與會人員的銘牌,會議流程安排,這些都要一一確認。但他們說,這已經不歸他們部門負責了。”
“移交到了我秘書這邊。”李中原通知她。
傅宛青一時沒轉過彎:“好,那我以后跟潘秘書聯系。”
但李中原說:“這么說,你沒有問題要問我。”
“有的。”傅宛青怕他下一秒就掛,“也有的,李總。我設計了幾套目錄,還有座次安排上的問題,想請您定奪。”
他說:“今天上午,我有一點空。”
“我現在就過去找您。”傅宛青猜,他應該是這個意思吧。
李中原沉聲道:“加這個號碼的微信,發地址給你。”
“好的,謝…”
忙音傳來,他已經掛了。
她連再見都來不及說。
傅宛青把手機拿下來,她不用復制,直接在添加好友那一欄輸入,查詢結果出來,他的頭像變成了一塊黑布,除了細微的水波紋皺褶,什么都看不見,名字也只有一個大寫字母l。
她看了幾秒,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喪葬用品店主理人的微信。
她點了添加好友申請,備注:我是thus酒店負責人,傅宛青。
可過了五六分鐘,李中原都沒通過。
傅宛青又不敢打過去催他,只好默默站著等。
時間還早,馬場沒多少人,佩蒂坐在馬上,眼神從緊張變成了認真,下巴抬起,膝蓋貼緊了馬腹。
穿長筒靴的女孩,棕毛馬,濕潤的沙土,遠處沉默的山脊。
傅宛青順手拍了張照片,她一直想送佩蒂一樣禮物,哪天她離開了楊家,大概也沒多少機會再見她,一幅畫,幾句話,作紀念足夠了。
拍完不久,李中原的地址也發了過來,是一個郊區的私人莊園,距離很遠。
傅宛青回了個收到,馬上過去。
想到自己可能沒那么快,又加了句,請您稍等。
她快步走回去,對楊會常說:“我要先去酒店了。”
“出什么事了嗎?”他問。
傅宛青說:“沒有,東建的人聯系我了,我先回辦公室拿資料,很多地方都還要討論。你跟佩蒂解釋一下,說我有工作。”
楊會常點頭:“她沒事。你趕時間就開我的車去,一會兒我讓司機來接。”
“好。”傅宛青拿上咖啡走了。
“路上小心。”楊會常朝著她的背影道。
她走到車邊,打開白色杯蓋,仰頭全喝了,也沒嘗出什么苦味。
碩士最后一年,她的眼睛常干澀得厲害,酗咖啡也厲害。
她的畢業論文改了一稿又一稿,打印好的稿子翻開來,新的備注底下是舊的,比如,“這里邏輯太跳了,補充完整”,“這一段重復。”
她時常分不清是幾號,上一次出門是前天,還是大前天,只有電腦屏幕的藍光照著她,把她的臉照得發青,像個幽靈,結論部分改了無數次,可解構主義和后現代話語,德里達和利奧塔還在段落里打架,誰也不讓誰。
她外頭裝作老練,其實膽沒那么大,思想更是消極,碰到一點事就偏激、極端,不斷給自己壓力。
小時候她以為,有那么一個瘋掉的媽媽會完蛋,長大了回京讀書要遭故人白眼會完蛋,更大一點兒,又覺得離開李中原會完蛋,寫不好畢業論文是完上加完,那意味著,她既丟了愛情,也沒了學業,將來還沒有工作,前面十幾年,她為了爭取一個坐在此處學習的席位所付出的努力和心血,悉數東流。
可她頂著風往前,隨行就市,僥幸存身,依然走到了今天。
那就說明,生活雖然糟,但不會輕易就被打敗,能定義某個人的,也絕不是一段未竟的情感,或者一篇快到截止期的論文。
傅宛青把杯子丟進垃圾桶,上了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