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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傅宛青開車到了酒店。
周六客流量大,她把車停在門口,打大堂入內時,禮賓沒認出她,鞠躬道:“女士您好,請問…”
“你也好,小鄒。”傅宛青朝他笑,然后快步往里走。
幾個男迎賓圍到了一起:“那是傅總哦,換了運動裙都認不出了,女學生一樣。”
“瞎議論什么,門口來車了都沒人開門,都去工作。”經理過來罵了兩句。
傅宛青整理好東西,都裝進一個文件袋里,拿上就走。
這地方快到六環,傅宛青一路緊踩油門,到那兒的時候,也十一點開外了,她都怕李中原耐心告罄,直接走了。
她停好車,抱著文件袋下來。
眼前的莊園不大,鐵門漆成了深墨綠色,墻根處生滿了雜草,面對傅宛青的,只有幾扇等距離排列的門。
是這兒嗎?
傅宛青又看了眼聊天記錄。
地址后面,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條:「側邊,摁一聲門鈴。」
她這才發現,門邊的墻上嵌著一枚黃銅門鈴,小得幾乎看不見。
傅宛青按了一下,大約等了半分鐘,門自己開了。
她走進去,以為這又是哪個公子哥兒新建的銷魂窟,里面應該布置著皮質沙發,威士忌,大白天也半明半暗的燈,放著爵士樂。
但里面什么聲音都沒有。
她被服務生引著,走在過道里,只聽得見他們各自的腳步。
“這是什么地方?”傅宛青問。
服務生說:“我們是一家射擊俱樂部。”
更多的他也不說了,關于為什么開得這么隱秘,連個招牌也沒有。
但絕對是手續齊全,合法合規的,只是懶得經營,權當招待朋友的場所,傅宛青知道。普通人大費周章才能辦下執照,在他們這幫人眼里,也不過是拿錢打水漂的樂子,做生意也沒個做生意的覺悟。
走廊很長,鋪著深色的大理石,服務生帶她上了二樓,這里只有兩個連通的房間,門都關著,盡頭是一扇玻璃門。
玻璃是隔音的,讓里面的一切看起來像組默片。
幾條隔開的射擊通道,燈光打得很白,遠處靶位緩緩移動,高大的男人站在最里側,戴著耳機,手里握了一把她不認識的槍。
傅宛青站在門邊,看李中原扣下扳機,她看不見子彈,也沒有聲音,只看到他肩膀在后坐力里微微一沉,隨即復原。
他穿著射擊服,肩寬腰窄,雙腿筆直站著,手臂抬起的弧度,像希臘古典美學里反復出現的線條。
服務生上前開門:“李先生在里面,我替你去請,隔壁是會客廳,已經泡好茶了。”
“謝謝。”傅宛青側身讓他。
門再次開了,機械男聲播報十環的音調飄出來,李中原的耳機已經摘了,他走在前面,只打量了傅宛青一眼:“來了。”
“嗯,有點遠,讓您久等了。”傅宛青小聲說。
李中原和她進了會客廳,示意她坐:“等我一下,出了汗,我洗個澡,換身衣服聊。”
還要洗澡?
“…好。”傅宛青看了一眼時間。
算了,中午肯定是回不去了的。
里頭水聲淋下來,他脫衣服倒快,可不知道為什么,傅宛青卻覺得熱,扭頭一看,窗戶大開,只是沒有風。
客廳很大,長沙發居中擺著,深藍的天鵝絨面料,扶手上搭了一條薄毯,茶幾是整塊大理石鑿的,紋路像水墨鋪開。
嘩啦啦的水流里,她只能命令自己去看那些花紋。
好不容易挨到動靜停了,又過了幾分鐘,李中原才系著襯衫扣子出來。
傅宛青抬頭看著,他修長的手指每動一下,襯衫就緊一分,貼著腹部,貼著胸口,勾出底下的輪廓,肌肉線條在輕薄的衣料下若隱若現。
李中原看向她,兩個人猝不及防地對視上。
他給了她一個冷肅的眼神,傅宛青趕緊低頭。
他坐下時,正低頭扣著袖口,后頸露出一截,濕濕的,黑得發亮。
傅宛青別過臉,心跳加速地去翻文件袋。
她拿出幾張目錄,還沒攤開,李中原就丟了份名單給她:“看看。”
“好的。”
傅宛青兜住了,伸手翻開,很詳細,包括籍貫年齡,所在的單位,深耕領域。
她認真看過一遍后,很快對比出方案:“李總,關于會議手冊,您先看一下這份,是橫版a5設計的,便于放入西裝口袋,我看……”
“看不到。”李中原往前探身,倒了杯茶。
這一探,襯衫前襟空了一塊,領口微張。
傅宛青看到他的鎖骨完整地露了出來,深陷下去,看起來性感又結實。
她啊了一聲:“什么。”
“年紀大了,眼神兒不好。”李中原說。
傅宛青哦了句:“好,我能坐得離您近一點嗎?”
別一會兒又怪她靠太近了。
李中原說:“可以。”
她挪過來時,怕裙子太短會往上折,用文件袋擋了擋。
李中原嗤了聲:“傅小姐現在喜歡什么運動。”
“…還是不太喜歡,是陪外甥女去騎馬,也沒想到您今天找我,所以穿得不太正式,不好意思。”傅宛青說。
李中原皺了下眉:“你哪一個外甥女?”
“我沒有,是我未婚夫的。”傅宛青說。
李中原睨著她:“看不出,你還這么喜歡教養小孩。”
她以前嫌孩子吵,餐廳里碰到都要避開走,自己還那么小,就不害臊地發誓,說今后絕對不要小朋友,受不了這份聒噪,現在又變了一個樣,或許是愛屋及烏。
呵,愛屋及烏,為姓楊的做出的改變真多啊。
傅宛青說:“周六沒什么事,我也很久沒騎馬了。”
李中原往后一靠,手搭在腿上:“騎馬,你當她的教練?”
看來李老板還不想談工作。
傅宛青只好收起冊子,陪著他聊天:“當不了,我自己也不怎么會,以前就……”
李中原勾著唇打斷:“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多騎一會兒就嫌累,哭哭啼啼的,這怎么學得會呢。”
也不只是騎馬嫌累,他說哪種哭哭啼啼?
從洗澡開始,傅宛青的思想就一直在拋錨,根本連貫不起來,她真是素得太久了,一點肉星子都見不得。
她低頭笑笑,也重復他的話:“是啊,當老師的也不好,一哭就抱下來,這怎么學得會呢。”
沒料到她這么快就不裝,也不您啊您的了。
李中原嚯了一聲:“我以為,傅小姐現在家庭美滿,早就不記得這些事了。”
傅宛青抬頭看著他:“我記得,每一件我都記得很清楚。李中原,你不要把我想得太沒良心了。”
李中原也望向她:“你覺得我冤屈了你。”
“是。”一下子沖昏了頭,她很快接過去。
他嚴肅地反問:“好,你告訴我,冤在哪兒?”
他在她身上投入的感情乃至心血,那些切實發生過的隱瞞和欺騙,哪一件有夸大其詞?可她還是這副表情,嬌怯懵懂,欲說還休。
沒人比她更會掩飾,就算把她剝得干干凈凈,渾身赤裸地躺在情欲里,也不見得會羞愧。
傅宛青搖搖頭,說不出來。
當一個人已經為她定了性,那么,每一句從她口中說出來的話,都會被他納入預設的框架去解讀,她有再強的思辨邏輯也沒用,因為她的解釋權,早已被單方面剝奪了。
傅宛青鉆研那么多理論,黑格爾的主奴辯證法,福柯關于話語的權力運作,可沒有誰能為她指一條明路。
何況再爭論下去,工作都要談不成。也許這才是李中原的目的,他就是要把她交到跟前來,耳提面命,一遍又一遍,讓她反思自己的錯誤。
“良心。”
隔了半晌,他摩挲著手里的茶盞:“這兩個字,也就寫起來筆畫少,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