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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明雪嵐從未想過時間可以這樣漫長。
她從前也許艷羨過海棠苑之中的繁盛花開, 艷羨過其中的富貴擺設(shè),但卻從不知道,那烏沉的檀香木門一關(guān), 人便可如兇獸一般可怕。
起先她還能咬著牙, 不想在木王妃的面前露出些許疼痛脆弱之色, 可后來種種花樣百出的手段, 折騰的她再無半點忍耐之力, 整個人如同脫了水的死狗一般趴在地上,哀哀喘氣。
她渾身上下看不到半分傷口, 連容顏都與方才一般溫和嬌美,可她眼中盡是疼痛與恐懼,癱倒在地下, 時不時抽抽手腳,全身上下都被冷汗浸濕了。
木王妃全程便這般高高在上的看著, 瞧著明雪嵐懷著滿眼的仇恨痛苦, 卻只能在這些后宅之中種種見不得光,卻十足有效的折騰手段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明雪嵐在心中艷羨過, 也憎恨過木王妃,卻從未像這一刻這般,看到她古井無波的眉眼, 身體便已經(jīng)回憶起方才遭受的那些難以用言語言明的痛苦,忍不住躺在地上痙攣起來。
可她到底是有氣性的, 等捱過了這一陣, 雖痛得沒有半分力氣從地上站起來, 卻還是趴在地上,瞪著一雙眼,看著上頭的木王妃:“母親憑什么這樣對我?”
那嬤嬤聽到這話, 好像聽到什么驚天笑話一般,冷笑幾聲:“是你口口聲聲說娘娘待你不公,若不叫你嘗嘗其他人府上嫡母是如何毫無緣由便可罰庶出子女的,你便真不知道什么叫‘不公’了!
再說了,你這賤東西如果真要緣由,便是奴婢也有話可說!你身為閨中小姐,不好好在自己府中待著,連日的尋些由頭往外頭跑,騙了府中的人,以為你是當(dāng)真病著起不來床,實則在外頭整日的做些不要臉的勾當(dāng)!你若果真是個要廉恥的,怎會和別人聯(lián)合在一塊,害自己的手足兄妹,你竟還在這兒說這些?”
那嬤嬤說了這些,似乎還覺不夠,忍不住咬牙切齒地罵道:“是娘娘給了你們太多的好日子,叫你們生了這樣多的野望?你便是再蠢再笨,也曉得與旁人府中庶出的姑娘比一比吧,若真說吃穿用度,便是那幾位一品大員家中的嫡出姑娘,與你也差不離多少了!”
木王妃不需要身邊人為自己辯駁什么,抬了抬手,止住了那嬤嬤接下來還要再罵的話頭。
明雪嵐充耳不聞,只是抬頭瞪著木王妃:“母親便是這樣折騰我,又能如何?難不成這便能叫我對母親低頭?”
木王妃終于舍得給她一眼,沒有半分溫度的勾了勾唇,笑道:“我不曾要叫你對我低頭。我只是想知道,你為何要阿錦動手。阿錦從小待你真心實意,沒叫你吃半分苦,你是何等忘恩負義狼心狗肺的畜牲,竟為著外頭的人,將手伸到自己的親姐妹身上去?”
木王妃說話素來是沒有什么委婉可言的。
她目光如利劍,似要將地上趴著的人直接用眼神洞穿。
“回母親的話,我與阿姐自然是沒什么矛盾,也正是因阿姐曾予我過許多善意,是以阿姐到如今還能留得下一條命來,而非我直接叫人殺了她。”明雪嵐錯開木王妃的眼神,免得因她一個眼神就引起身上不可自控的潛意識疼痛,話卻仍舊說的冷硬。
木王妃好似聽到了天大的笑話:“你是說,我的兒在你的手里能喪命?”
也不等明雪嵐回答什么,木王妃只譏笑道:“你阿姐在你動手以前便已猜得你是誰,她卻將這消息隱瞞下來,唯恐是錯怪了你,甚至到如今她都同我說,你興許是有什么苦衷,這才誤入了歧途,叫我好好問問。
可你是如何待她的?你個畜牲,受了你阿姐的善意,如今居然這般大放厥詞,甚至說出什么若非你有心放她一馬,你還要將她殺了不成?!”
明雪嵐被這樣明晃晃的話牽動得心頭深處的角落一同幻痛起來。
她可以憎恨鎮(zhèn)南王府的所有人,但確實唯獨不能憎恨明錦。明錦待她,確實并無半分錯處。
可片刻之后明雪嵐便恢復(fù)如常,只是硬下心來,不管不顧,毫不畏懼地說道:“這又如何?阿姐待我不錯不假,只是這府中除了阿姐,難道還有誰待我好么?母債女償,王妃娘娘造的孽,確實應(yīng)該由阿姐來承受。”
她說得這樣理直氣壯,木王妃盛怒之中甚至帶了幾分荒謬的可笑:“我造的孽?你且說來聽聽,我造了什么孽?”
“王妃娘娘口口聲聲是我們這些庶出的嫡母,可從未將我們當(dāng)人看,若真是我們的母親,又因何待我如此不公?便是愚笨的明詩婧都能得娘娘照拂,怎么到了我卻這樣不公?”明雪嵐想到那些,心中仍舊忍不住一顫,再是故作堅強,眼淚也不爭氣的滾落下來。
木王妃看她落淚的模樣,更是覺得荒謬:“你與老二比,竟還覺得我們偏心?我與王爺何時待你偏心過?你要什么,不都是為你尋了來,便是你一個閨閣小姐,說你要學(xué)馬術(shù),王爺不是立即去找了人教了你?便是我的兒想學(xué)馬術(shù),她父王也不允過的,如今竟說我們偏心于旁人?”
她心中原本盛怒十分,可如今聽了她說的這些話,只覺得荒謬得可笑。
明雪嵐聽到這話,竟也有些不知如何反駁,但她很快又想起來李夫人同她細細哭訴的那些個日夜。
李夫人是她的生母,可是為著她這個女兒,妥協(xié)了不知多少,自己在背地里受了這樣多的委屈,也從來不肯去說,向來是自己一個人吞,她為人子女,血肉連心,怎會不覺得自己的母親可憐?
她知曉自己如今做了壞事,被抓到了木王妃的手里,恐怕是善終不了了。與其與她虛與委一說些別的,不如如今攤開來講,反正橫豎不過是一死,若此前能出一口惡氣,也算正好。
她也不怕木王妃再怎么懲罰自己,她身上雖沒力氣,卻也努力地從地上坐直起來,叫自己還保留著最后的一點兒顏面。
“母親既要說這些,那我可要問問了,母親關(guān)心阿姐的婚事,為了阿姐的婚事前后反復(fù)奔波,換了這樣多的人選都覺得不盡人意,這原沒錯,母親疼愛自己的兒女,天經(jīng)地義,可是母親可曾想過我如何呢?
我阿姨說了,我外祖家本有與王府聯(lián)姻之意,我家表哥雖前些日子惹了陛下不悅,被外放到滇地來了,但也算得上是正品的大員,有意求娶于我,是母親一口否決。”
明雪嵐說起這事來,只覺得胸腹之中一口郁氣無法舒展,皆化作眼淚,從眼眶之中滾落而下。
“母親做的是嫡母,自然不知道為人妾室何等委屈可憐,更不知道我這樣的出生,一生也只想著能做到像母親一般的地位。
若是母親允了,我嫁過去,嫁給表哥,表哥與我有血脈關(guān)系,自然不會待我太差。我能做嫡妻,也能與母親一樣風(fēng)光,心中也不會有這樣多的不平之氣。
可是母親呢,為著一點冒犯小事,就將我的婚事一口回絕,甚至還說要將我許配給云少天師?我學(xué)的這一身本事,所有的本領(lǐng)難不成只為了討好一個出了家的孤兒?
阿姐有家中疼愛,便是嫁了人家中也會補貼,可是與我不同!我這樣的人,去嫁給一個毫無本事根基的人,縱使他是如何龍章鳳姿一表人才,于我而言也毫無作用,母親著實是太過偏心!”
這件事情在明雪嵐的心中著實壓了太久,壓的她只覺得自己無時無刻都喘不過氣來,沉甸甸的,總覺得自己仿佛被什么東西扼住了喉嚨。
她說了這件事,又將過往許許多多種種她覺得不平的事,一口氣皆吐了出來。
木王妃在上頭聽著,臉上只噙著一抹冷笑,半點不曾變化。
旁的話,她覺得沒什么意思,唯獨所謂的要將云少天師與她湊一對之事,心中覺得荒謬非常。
云少天師,是她從一見到起,便定下了八分的準女婿,自然是為自己的女兒相看好的夫婿,這明雪嵐竟還嫌棄上了。
卻也不知便是她肯倒貼,那云少天師也不會要。
明雪嵐并不知木王妃心中所想,看著她這如同石像一般冷酷無情的模樣,更是指責(zé)連連。
木王妃懶得聽她那些沒用的指責(zé),只道:“你說的這些,光是說也沒用,你不如自己瞧瞧,事情到底是如何的?”
她抬手招了人進來。
木王妃甚至半點不避著明雪嵐,直接這樣吩咐道:“去將李夫人貯藏信件的盒子開了,將最上面的那兩封信拿來。”
明雪嵐更覺屈辱,木王妃身邊的人要去拿她生母的東西,倒好似出入無人之境一般,一雙眼睛瞪得血紅。
木王妃看著她這樣子,只覺得可笑:“省省力氣吧,不如想想一會看到那信,你心中到底該如何自處。”
明雪嵐看著她面上毫不遮掩的嘲弄之色,心中隱有些不祥的預(yù)感。
不消片刻,方才出去的那人手里便捧著幾封信回來。
木王妃看也不看,一只手將信件拿了過來,拋灑到明雪嵐的面前:“你自己好好看看吧,看看你所說的那件事,究竟是如何?”
明雪嵐狐疑地將信件撿了起來。
那信件紙上的字跡俊秀,正是她那位官拜大學(xué)士的表哥所寫,明雪嵐從前也收過表哥的些許信件,一眼就能認出這字跡。
她一目十行地將信件看過了,面上便不受控制地浮現(xiàn)些許驚愕與不可置信。
木王妃見她久久無言,忍不住嗤笑道:“怎么,三姑娘方才不是還張牙舞爪的很,怎么如今突然說不出話來了?”
明雪嵐已然亂了心神,無心再去回答這樣辛辣的挖苦。
她在滇南城中,自來都是小有名氣的才女,四五歲時便能隨意背詩誦詩,這樣的信件,她只需掃一眼,便知道上頭說著什么。
可是如今這封信件被明雪嵐上上下下看了又看,分明那些字都認得是什么,可是組合在一起,就叫明雪嵐不知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了或者說是,她知道那些字說了什么,卻根本不愿意相信,只覺得不可能。
那信件上頭所說的事情,與她所知的截然不同。
李夫人同她說的是,家中來信,表哥因觸怒龍顏被發(fā)配到此,但只是暫時,遲早會回到朝廷去。
表哥年歲正好,因而寫信一封來,想要求娶明雪嵐,正好親上加親。
但是此事被王妃知道了,因他們私下通信發(fā)了好大的一頓火,并且立即將此事按下,絕不肯明雪嵐嫁出去,甚至還放言說要將她與那一窮二白的云少天師湊成一對。
她因此心中生出十分的怨懟,也是后頭這一系列事情之中甚是重要的源頭。
她先前一直是這樣認為的,正是這件事情將她一直以來的念想皆打得碎亂,因而她才劍走偏鋒,生出這滿腹的怨憤來。
可是這信件之上所說的事情卻截然不同。
信件之上乃是所說,她那位表哥確實是因為觸怒了陛下,被發(fā)配到這地方來,但他所犯的事太過嚴重,傾盡了李家之力,也只是為他保留了如今在滇中的這一點勢力,別的都再不能了,所有人都曉得,他惹怒了陛下,再也回不了京都朝堂了。
因此,李家在前后上下運作皆走投無路后,只能將目光投向了在鎮(zhèn)南王府做妃妾的李夫人。
信件之上寫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她的表兄,要求娶的人并不是她,而是那位整個鎮(zhèn)南王府都捧在掌心的寶貝郡主。
而那信件之上,甚至大放厥詞,說是自己若能娶得郡主得償所愿,便愿意將小表妹也娶走,叫她不要受苦,何等道貌岸然。
明雪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的,只覺得這上頭所寫的顛覆了她先前所有的認知,下意識便懷疑這信件是偽造的。
可是她再仔細看了看,認得出這信紙乃是李家特有的,上頭的字跡也是表哥其人,幾乎不可能被人作偽。
明雪嵐臉色徹底蒼白下來。
她知曉,表哥真正想要求娶的人并不是他,而是阿姐。
這也合乎情理,聰慧如她,又怎么想不到呢?
表哥因為觸怒了陛下,被發(fā)配到滇地這樣偏遠的地方來做官,若是不加運作,恐怕一輩子皆是外放,從此再也不能回京城了。
至于李家寫這封信的意思更是一目了然,其人來信欲求娶阿姐,是想借聯(lián)姻的由頭,以鎮(zhèn)南王府之力,助表兄重新再回中央朝堂之上。
至于她自己,不過是如同一個添頭一般,被寫在了最后,隨口一提。
明雪嵐心知肚明,她這樣跟著阿姐一同嫁過去,難不成她做正室,阿姐做側(cè)室?那必是阿姐為嫡,她只能做個側(cè)室了。
比起去做表哥的側(cè)室,那與那位一窮二白的云少天師成婚便顯得更好的多,至少為人嫡妻,不必看主母臉色過活。
而這,便是她一直以為的真相。
明雪嵐又將剩下的幾封信件看了,所說的內(nèi)容都大同小異,甚至有一封寫的李家改變了主意,說是如果娶不到殿下,也可轉(zhuǎn)換念頭,娶她膝下所出的三小姐,正好親上加親,也能達成聯(lián)姻之目的,雖然效果大打折扣,但聊勝于無。話語之中輕蔑種種,竟將她當(dāng)做待價而沽的貨物一般。
不過橫豎如此,這一封信,甚至比明雪嵐知道的那一封還要更靠近她的畢生所求。
卻不想這封信背面甚至能瞧見李夫人在上頭草草寫的回應(yīng),說是此事莫要再提,一口便否決了。
否決她嫁給表兄為正妻的不是王妃,而是她的生母李夫人。
明雪嵐并非愚蠢之輩,她看了這幾封信,便曉得先前李夫人同她說的那些全是作偽。至于其余說的那些種種訴苦,多半也都是假的。
明雪嵐方才才支撐起來的最后一點力氣這會兒全散了,信紙從指尖飄落到她腳邊,她也沒力氣再去撿,只是苦笑,一時之間想念兩句“不可能”,心里卻也明白,多半是如此了。
紙是李家紙,字是生母字,還有什么好想的呢。
木王妃看著她驟然頹唐下去的模樣,心中有些感慨,可更多的依然是對她竟然敢出手和旁人勾結(jié),暗害明錦的恨意。
是以木王妃再不想給她留半分情面,又道:“便是不論此事,你口口聲聲說偏心,簡直是荒謬絕倫。偏心,那好歹還有資格有立場可說;可是這府中最無立場同本王妃說這兩個字的,就是你。”
明雪嵐仍舊沉浸在方才看了那信件帶來的震撼與驚愕之中,半晌不曾反應(yīng)過來木王妃說了什么。
木王妃卻不管,已抬了手,叫人去請李夫人過來。
明雪嵐還有些失魂落魄地跌坐在地上,方才那些仆從接了木王妃的命令,將她從地上攙扶起來,先捂了嘴,帶到一旁的耳房之中靜靜坐著。
片刻之后,李夫人便被請了過來。
她興許還是在做女紅的時候就被強行拉了過來,手上還捏著半副不曾繡完的繡品,看樣子是給明雪嵐繡的鞋襪,面上有些不知所以,瞧上去一派可憐無辜。
她中規(guī)中矩地請安,看上去甚是老實:“見過王妃,不知喚嬪妾來是為何事?”
木王妃看著她這般伏地做小的模樣,突然勾唇一笑:“夫人,本妃今日喊你過來,是因知曉了一個故事,你想不想聽?”
李夫人面上的神情不變,聽上去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娘娘請說,有幸能聽夫人教誨,是嬪妾的福分。”
木王妃便說了一個甚是纏綿悱惻的風(fēng)月故事。
因父母去世,小姑娘被托孤外祖家,自小在外祖家養(yǎng)大,因性子好嘴甜,甚得外祖家的老夫人疼愛。
小姑娘自小與老夫人的小兒子,也就是她名義上的表弟青梅竹馬,一塊長大,漸生情愫,在私底下定了終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