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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不遂人愿,不知何時突然從宮中發下來一道旨意,要將李家的一位嫡出女郎選出來,配給那位驍勇善戰的鎮南王做側夫人。
李家唯獨只有一女,乃是老夫人老來的女兒,十二三歲,真是天真爛漫的年紀,嬌弱可愛的很,老夫人自然不愿叫她出去受苦。
于是思前想后,這李家想出來了一個彌天大計,竟是將那位自小養在自己家里的表姑娘稱作他們家的嫡出女郎,如此囫圇的給傳頌旨意的太監塞了些紅包銀子,就將此事這樣揭了過去,遂打算將這位表姑娘以自己家嫡出女郎的名義嫁出去。
這位表姑娘與自己的表弟情深甚篤,她出身雖不高,但表弟的原配妻子已難產去了,她本想依著這青梅竹馬的情誼,做個續弦,也好歹能在表弟的身邊長相廝守,卻沒想到天上來了這樣一道旨意,禍事居然牽連到了自己。
這位表姑娘沒了法子,又不愿意背棄自己私定終身的諾言,思前想后,也不知是從哪聽說的滇地民風開放,并不十分在乎女子清白,竟真真的巴巴的去尋了自己那位表弟,在出嫁前兩個人就滾到了一處。
這表姑娘啊,覺得自己將自己的身子和清白都給了人,乃是可歌可泣的愛情了,如那話本之中所寫的一般,卻沒想到這話本子中的風流債只題風月,全然不提人私通便有可能珠胎暗結。
等她坐上花轎,到了滇地,吐的七葷八素,發覺自己的腰身胖了兩圈之后,終于后知后覺地意識到自己在出嫁之前放肆的那一回,究竟惹了多大的麻煩。
這表姑娘心驚膽戰,唯恐自己造孽被人發覺了,只是不曾想到這府邸之中仿佛人人十分寬和,并沒有人與她從前想的一般,主母不曾對她立規矩,也不在她的身邊塞人,更不會時刻打探著她的情況,只是甚為寬和的叫她住下。
也正是如此,倒給了這表姑娘腹中的孩兒一個來世的機會。
這表姑娘原本想將這腹中的孽根禍胎一碗麝香紅花落了下去,可是在這天高皇帝遠,人生地不熟之地,她顯而易見地無寵,于是懷念自己的心上人,那位此生再不可能見面的情郎,似乎也成了唯一的慰藉。
所以這表姑娘想了個更大的法子,先是努力的勾搭那王爺來了自己房中一趟,用酒水將王爺灌的爛醉,做出一副圓了房的假象,過了半月,便往上報自己有了身孕。
因這一胎前后差了月余,這表姑娘也唯恐事情敗露,危及性命,便開始拼命的胡吃海喝,做出一副自己因為孕期吃食而導致胎大的模樣,免得有人懷疑自己分明不到月份,為何肚子這樣大?
等最后到了足月的時候,這表姑娘將這腹中的孽胎生了下來,對外時時稱病,做出一副早產而體弱的模樣。
至此,這孽根禍胎便成了王府真正的主子。
這表姑娘做事的時候,原本心驚膽戰,唯恐自己哪天被發現了,便要被主母與王爺砍頭掉腦袋,卻不曾想到,主母與王爺十分寬和,從未在此事上起疑調查。
于是這樣一個彌天大謊,一瞞就是這許多年,從未變化。
木王妃說起這故事的時候,用的是一番很是驚嘆的語氣,聽上去還真是纏綿悱惻,頗有些暢銷話本的意思。
周遭的幾個人都有些不明,卻反倒是方才言笑晏晏坐下的李夫人聽著這話,笑容都掛不下去了,心驚肉跳,面色蒼白。
木王妃挑眉問她:“如何,夫人覺得這個小故事如何呀?”
李夫人面色顯然有些慘白,緊緊的握住了自己手中還沒繡完的鞋襪,勉強一笑道:“這樣的話本子,她們年紀小的小姑娘看看也就罷了,咱們都上了年紀的人,怎生還看這些小話本,太過離經叛道了。”
木王妃笑道,話語之中意有所指:“只是此事巧了,這姓氏與人呀,皆與夫人的經歷相似,夫人說是不是?”
李夫人聽得這話,面上顯然更為蒼白了,她一下子就跪倒在地,顫顫巍巍地說道:“娘娘明鑒啊!嬪妾從來不曾做過這樣的事情,嬪妾一心為著王爺,當真不曾做出這樣的丑惡之事!”
木王妃聞言只是笑。
倒是有個嬤嬤冷笑了一聲:“看來李夫人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鎮南王府之中,自有長史負責記錄,暗中亦有暗衛記錄諸事,確保事事如常。
王府之中,除了王妃,從未有人侍寢,奴婢敢請問,李夫人是如何一個人生得三小姐呢?”
這話,說得如同晴天霹靂。
李夫人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她雖不算頂頂聰明之人,卻也有些才智。她心里有鬼,自然不會覺得此事是有人故意誆她,只會深信不疑。
更何況這嬤嬤如此所說,竟是將另外一件秘辛大喇喇地拋到她的面前王府之中,從未有人侍寢。她的孩兒是如何來的,她自己心知肚明,那生育了另外幾位庶出孩子的妾室通房們,她們的孩兒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此事事關重大,絕不是可以隨意掛在嘴邊說的,而如今這嬤嬤就這樣說給她聽,仿佛絲毫不怕她胡亂到外頭說,就只意味著一件事。
只有死人才不會說話。
因她們并不會再放她出去亂說了,他們才會肆無忌憚地將這樣的秘密告訴于她。
李夫人頓覺天旋地轉,一下子跌坐在一邊的椅子上。
她這些年養尊處優,在王府之中好好養著,面上瞧不出一點風霜之色,可如今這些消息接踵而至,叫她短短一瞬間便好似老了十歲:“娘娘是何時知道的?”
木王妃懶得回答她這樣沒有意義的問題。
她看著李夫人的模樣,眼中沒有半分同情之色:“你與人婚前私通,珠胎暗結,這乃是對王府的奇恥大辱。若是我與王爺任何一人,寫一封御狀告將上去,你與李家皆逃不了欺君殺頭之罪。是王爺掛念著阿錦,不想再造殺孽,這才將你隱下來!
甚至,王爺見阿錦喜歡與你生下來的那孽胎玩,王爺也叫我將她當真當做王府的小姐一般養著長大,有求必應,吃穿用度從未短缺。
你們母女二人,一人私通,一人是奸生子,于我王府只是恥辱,我王府都如此待你們,何時虧待過你們?卻不想養了你們這兩只忘恩負義的白眼狼!”
木王妃這壓了整整一日的火氣,終于翻涌而上。
明雪嵐被捂著嘴,在一邊的耳房之中聽到這一切,只覺耳邊如同驚雷滾滾,半晌都不曾反應過來。
她多想聽生母阿姨站起來,怒斥王妃所說的一切皆是胡言亂語,可是李夫人只是跌坐在地上,目光之中毫無半點神采,問了一句“娘娘是如何知曉的?”
她已然不打自招了。
明雪嵐此刻已經呆呆的,發不出任何聲音。
難怪對于表哥的求娶,阿姨想也不想,便一口回絕表哥是她名義上的小叔叔的幺兒,而小叔叔,這正是那故事之中提到的,表姑娘的表弟。
她與表哥,實則不是表哥,而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
難怪王妃娘娘說她對她從無半點偏心可言,因她根本就沒有立場。她是她生母與其他人的奸生子,與王府有什么關系?
王府給她吃穿,甚至給了她這樣好的用度,不是因為王府應該給;她卻沒有半點感激,反而在背地里做出種種事情。
她甚至后知后覺的意識到,自己能活下來,是因王爺要為阿姐積福;而自己在王府之中過的好日子,是因阿姐喜歡她才來的。
明雪嵐前半生所受的這諸多好處,原來竟皆是因為明錦而來而她是如何報答她的呢?
利用了另外一個無辜之人,害得阿姐吐血,又將她擄走,甚至與別人勾結,打算將她沒名沒份地嫁給一個甚至連身份都不知道的男人。
而她甚至還美其名曰,自己是保住了她的性命,自己已經仁盡義至。
如此想起來,彼時她的洋洋得意與振振有詞,如同回旋鏢一般,這回正中她的心口。
明雪嵐甚至不知攔著自己的嬤嬤是何時松手的,她淚流了滿面,跌跌撞撞的往外頭跑去,撲倒在李夫人的跟前,滿眼的不敢置信:“阿姨,果真嗎?我究竟是誰的孩子?我不是父王的孩子嗎?”
“嵐兒……你怎么在此?”李夫人不敢與她對視,慢慢的錯開了眼神去,眼睛在頹喪的臉上如同干枯的佛珠:“……無論如何,你是娘的孩子。”
李夫人不敢承認,其實已從側面證實了,事情就是如此。
明雪嵐意識到這一點,如聞晴天霹靂,呆呆的落下淚來。
若她壓根不是王府的孩子,王妃所做的一切便已是仁盡義至,不說偏心,甚而算得上是大公無私。
可反倒是自己的生母,將所有的都瞞著。
不僅瞞著,那些事情,那些她在夜里同自己痛哭流涕的,有多少件是真的呢?有多少件不是她故意騙的自己的?
而她,甚至就為了這些,全然都是假的東西,卻害了唯一對自己好的阿姐。
明雪嵐哭著哭著,又覺得自己所做的這一切當真荒誕可笑,被自己的至親之人所騙,反倒是毫無血緣之親的姐妹,待她如珠如寶。
而這樣的姐妹,被她自己親手送上了絕路,此生此世都與她一刀兩斷,不會再轉圜了。
木王妃看著他母女兩個的模樣,眉目之中全是譏誚:“何以如此呢?不都是自己選的嗎?王府從未有追究你們母女二人,你們卻一個個如此不安分,竟朝著阿錦屢次動手!”
她看到了明雪嵐眼底的一點恨意,只覺得些許唏噓,心卻沒有半分軟化下來。
今日有些久了,木王妃覺得乏了,便只叫人將她二人帶下去關押起來。
旁邊的嬤嬤湊上前來,有些緊張地問起:“李夫人好歹是太后娘娘賜下來的人,若是當真就這樣將她關著,到時候會不會有些不好交差?”
木王妃甚是不在意的笑了一聲:“太后賜下來的人又如何?今時不同往日,兔子急了尚且咬人,更何況王府從來不是任人宰割的兔子。”
那嬤嬤想了想,覺得也是,便不再提醒了,反而問起另一樁事:“娘娘,若是殿下問起,該如何回答?”
木王妃已將自己的護甲卸去,為此事反而認真思索了一番:“若殿下來問,便如實同她講吧。她如今也不是小孩兒了,也不必瞞著她,這些腌臜事兒她遲早要接觸的。事兒是什么樣,便原原本本告訴她罷了。”
嬤嬤領命去了。
倒是另一個機靈的使女過來替王妃揉捏有些酸脹的額頭,同她說些話解乏:“娘娘,剛才聽娘娘說說,可是如今王爺有些什么新主意了?”
木王妃身邊常用的這幾個都是信得過的,倒也沒什么好隱瞞的,隨口答了一句:“時也命也,咱們王府也一再忍讓多年了,不必時時刻刻都這樣忍下去。”
那使女聽了,心中也有了一些底。
她沒再多問了,本就是隨口說說,為木王妃解乏,見王妃起身,遂問起她是否覺得乏累,可要去更衣休息。
卻見王妃搖了頭,興致勃勃的往外間走去,說是要叫些人過來,再點一遍婚儀的事兒。
她許久不曾這樣鮮活,那使女確實見木王妃沒有乏力之態,便由著她去了。
想來是未來姑爺的那一手藥當真是有奇效,王妃娘娘如今一日比一日好了,她們這些貼身伺候的人,感覺最是明顯。
娘娘苦病多年,說不定真有能好的機會,使女們心中對這位傳聞中的姑爺更是敬佩非常。
倒是木王妃走了出去幾步,又突然倒了回來,很是坦然地叫了幾個使女過來,俯身在她們耳邊悄悄吩咐下去了些什么。
那些使女聞言面面相覷,甚至有一個忍不住說道:“娘娘,這有些不妥罷……殿下年紀尚小,少天師亦是方外之人,此物會不會有些太……”
她在心中掙扎了半晌,也斟酌不出半個能說的詞兒。
木王妃卻渾然不覺有何不妥:“說是說我兒年紀尚小,可她如今和個小大人似的,誰也不曉得她心里頭怎么想的。”
那使女忍不住還要再勸:“可是娘娘……若叫姑爺見了,后來傷了殿下,那該是如何是好?”
木王妃恨鐵不成鋼地看她一眼:“你是傻了不成?正是如此,才要再送這些去呀,若當真一時不曾把持住,什么也不會,真傷了彼此,可如何是好?”
木王妃說到這里,又像是想起來了什么似的,只道:“我的兒是我生的,她的性子與我相似的多些,貪歡才是極樂。我是不大擔心你們姑爺,你們姑爺年紀大些,做事沉穩些,不必為他擔憂。我只擔心你們小主子,怕她才是那個按耐不住的性子。”
這外頭的人不曉得里頭在說什么虎狼之詞,只看見后來出來的那幾個個面色通紅,還有些摸不著頭腦。
木王妃又想起來一件事,忙叫人去追他們吩咐,就說婚期將近,前頭應急也就罷了,今日開始,這未婚夫妻兩個便不許再見面了。
這也不知道消息有沒有傳過去,總之,到了夜里,東西是擺到了二人的床頭。
明錦見鳴翎捧了個盒子過來,面上神色很是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神態,隨口問了一句:“這是什么?”
鳴翎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將東西放在了床頭,囁嚅又磕巴了半響,才干巴巴得擠出來一句:“是王妃娘娘出差人送過來的,奴婢沒敢看。”
明錦明明看出她面上神情不對,卻不肯說,便在想這東西是有什么不妥當的地方,竟然能將她嚇成這樣子。
可是母妃怎么會送嚇人的東西來?
是以她沐浴后,躺在床榻之上看書的時候,到底還是有些按耐不住好奇之心,隨手就將那大盒子拿了進來,在床榻之上打開。
她打開的時候還想著,母妃是送了什么不得了的東西給自己,結果往里頭瞥了一眼,當場停滯下來,人還未回過神,手已經立刻將那盒子瞬間蓋上。
只是雖然只有一眼,可剛才所看到的東西就走馬燈似的,在明錦眼前一晃而過,根本難以忘懷。
打頭的便是一本厚厚的畫冊,上頭繪著妖精打架,精妙非常,幾百種變化姿態,叫人眼花繚亂,目不暇接。
隨后,旁邊還放著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明錦一個也不認得,但是看了畫冊上的妖精打架,便覺得此物多半不是什么好東西。
她如同丟一個燙手山芋一樣將東西丟出了帳子,隨后整個人埋在被子之中,動也不敢動。
如此窩在被子之中,溫度愈發高了,明錦能察覺到自己的面頰與耳朵如火燒一般,心也砰砰亂跳,腦海之中胡思亂想的,也不知道怎么睡著了。
等第二日一早醒來,鳴翎正要伺候小主子起來,便見明錦不知何時打翻了一碗茶在褥子上,將那濕褥子踢得遠遠的,起來便要沐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