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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任詡微怔。
內室安靜, 燭火輕輕曳動。
任傳庭似將全身力氣都用盡,方開口道:“后來我才知道,你母親精通藥理?!?
“她早知道那方子有問題, 一直沒說,是知道侯府郡夫人容不下她這個罪臣之女, 她是……”任傳庭的頭低了又低,聲色難言痛楚, “她是, 怕她的存在給我添麻煩?。 ?
任詡手背青筋凸起, 眼眶微紅。
“彌留之際,她同我提了此生唯一的要求, ”任傳庭轉過身來,看向任詡,“你母親,要我無論如何,護住你?!?
任詡忍不住皺眉道:“那阿姐呢?”
“世上沒有密不透風的墻,自張氏得知你母親的存在后, 京中對于我養了外室的流言便四起, 好在她懂得顧及侯府, 沒有宣稱她是罪臣之女,又因得要顧及她自己的兒子,也未敢宣揚你的存在,”任傳庭的聲音寒了幾分,“她怕你這個庶子要奪了她兒子的爵位, 又怕殷殷因有了兒子在外根基漸穩,故而連夜假意同我闡明了要害,聲稱你母親乃戴罪之身, 生女之事亦被外人所知,定不能迎入府中。但是你畢竟是我的血脈,她要你入府記在她的名下,來好好教養?!?
“我知曉她是什么意思,她是要將你看在眼下,才能安心,”任傳庭嘆息一聲,道,“我那時自負,只覺得自己能護住你??扇舨皇撬@么多年對你的教養,又由得家中小廝對你刻意引導你母親和阿瑜的事,你又何至于此?!?
任詡目光深幽,沒有回應。
“后來,”任傳庭的面容忽而扭曲了瞬,“不知為何,你母親的事忽然被霍家知曉,他向來恨柳家入骨,當年若非柳老御史的諫言,霍家也不至被發配受墨刑。他得知你姐姐是柳家后人之后……“
任傳庭說不下去了。
他閉上眼,喉間似有哽咽。
任詡站在原地,薄唇抿緊,一動不動。
他想起那年冬天,他趕到城南的時候看到的一切。
大雪覆在院中,院門被踹開,屋內一片狼藉。
他的姐姐倒在地上。
懷胎十月的身子,衣裳被扯得不成樣子。
風從破了的窗戶灌進來,落在她身上。
她面色蒼白如窗外紛紛揚揚的大雪,人已經沒有呼吸了。
“你知道,”任詡的聲音有些發顫,“你明明一直都知道?!?
“是,”任傳庭的手忽而覆在香案上,征戰沙場一生的人,此刻卻像全身都失了力氣,他聲音忽而高昂而激動,“可我不能!”
“我如何和霍家魚死網破?我若拋舍一切俱焚同盡,侯府怎么辦,”他一拳重重砸在香案之上,看向任詡的目光閃動,“你怎么辦?”
“他們害得我阿姐如此,我若是你,拼了命也要同他們同歸于盡,”任詡咬牙冷笑,“這樣的侯府富貴,你稀罕,老子卻不想要?!?
“可你娘說了!要我無論如何都要保全你!這是她的遺志,你也不管不顧了嗎!”
剛強了一生的老侯爺此刻竟現出分外脆弱的神色,他很緩慢地伸手,掩面。
聲音字字分明地從哽咽的喉間滾出。
“你以為我不恨嗎?你也我不想宰了他而后快嗎?那是我的女兒……那是我的女兒??!”
“可斯人已逝,我不能夠、也不允許你再有事,我就是拼了我這條老命也要保全你任詡,因為你身上流著她的血,你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留給我的念想了?!?
任詡望著自己的父親,這一瞬竟然覺得他有些陌生。
瞧著他這般激烈、毫無保留的情緒宣泄在自己面前,和他以往認知里的冷漠薄情全然不同,他似乎很在意、也自覺深愧于她。
他忽然想起父親從未用小娘來稱呼過他的母親,在他眼里,她就是他的母親。
仿佛知道任詡在想什么一樣,任傳庭緩了緩,道:“張氏家中于任家祖上有恩,她有所出,無所過,我不能休棄。可她這些年做了什么,我心中清楚。京中眾人皆傳你母親是我的外室,可在我心中,她才是我的妻。”
任傳庭的脊背彎了下去,額頭抵著冰涼的石磚。
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什么支撐一樣,很慢地塌了下去。
“是我的錯?!?
他的聲音從極低處傳來,沙啞而蒼老。
“是我無能。我沒能發覺異樣,沒救得了她,也護不住你姐姐。這些年我不敢查、不敢問、不敢提?!?
“是我親手把她領出了那個地方,本想許給她一輩子的安穩,卻害了她和阿瑜的命?!?
任詡低著頭,看著父親伏跪在地上的脊背。
那道脊背曾經挺得像一桿槍,在戰場上從未彎折過,此刻卻被重如千鈞的愧疚所籠罩。
任詡張了張口。
有太多想說的話堵在喉間,卻一個字都說出不來。
恨也不是,原諒卻更談不上。
可他忽然就想起了蔣弦知曾在他耳畔說過的一句話。
她說——
你不要殺人,好不好。
似乎有什么情緒在經年的陳冰中緩緩融解。
母親、阿姐和她,都希望他能好好活著。
他一直知道他和父親是不同的人。
哪怕他不愿意以這樣的犧牲為代價被保護著活在世上,哪怕他仍然痛恨作惡之人欲血債血償。
但從今以后,他愿意相信他有苦衷。
*
連綿的雨季過后迎來第一個晴日。
艷陽初升,街巷兩旁尚有零星的早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