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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起來,徐仁與和何佳沛認識的時候,她就已經有了男朋友,大學階段,何佳沛把他當知交好友,在他面前,從不掩飾自己對金錢的向往,以及以家庭出生和財富來判斷是否值得交往的價值觀。每每她提到男友多好,這種好在徐仁與看來完全靠物質堆砌但他又無法改變她的時候,他曾強令自己和她疏遠。
上海這座城市很大,但他們的學校很小,即使徐仁與有心想讓這段友誼無疾而終,緣分仍舊輕易拖住他。何佳沛還沒發現他在疏遠自己,兩人又重新聚在一起,徐仁與當時在學校名牌社團,社團里雖然藏龍臥虎,但因為沾了名利,內部諸多人際關系,堪比小社會。他和她講社團斗爭,又聽她講自己的困惑。從佳沛身上,徐仁與照見自己,因為他發現佳沛并不真正喜歡那些男朋友,而是喜歡他們給她帶來的東西,小城市沒有的、新鮮的、大城市的浮華和美麗,就像他加入的攝影協會一樣。大學時,他們經常深度聊天——聊些現在看來過分理想,又形而上的東西,聊到兩人身上這點異同,當時的佳沛就曾表達過深度的茫然:“是不是因為我是女生,需要依靠男生,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你們男生好像就不會需要依靠女生,你們腳下天生就是更大的世界。”
從西南邊陲初來上海的何佳沛常常帶給徐仁與帶來這種微小的震撼,有時候是驚訝于她在自己面前的坦誠,有時是共鳴,他成長于東北小城,在家鄉,也屬于鳳毛麟角,也不適應來到大城市后的跌落。佳沛靠努力改變膚色來融入,徐仁與暗暗調整自己的口音。因有那些震撼,徐仁與覺得她那些浮于表面的虛榮、拜金之下,藏著一個更鮮活的人。他為這點鮮活著迷,像旁觀落入蛛網的蝴蝶脫困,期待它重新起飛的一刻。
事實證明,何佳沛沒有辜負他的期待。大四下學期,何佳沛得知富二代男友有一個未婚妻,直接向他求證,男友大方承認,表示未婚妻的存在不影響自己和佳沛的戀情,他們可以繼續交往。佳沛沒有接受,當場提了分手。徐仁與那時在全力準備面試,不清楚具體細節,唯一知道的前情是,那位男友人脈很廣,曾許諾幫佳沛在上海找到體面工作。時至如今,徐仁與還清晰記得佳沛對這段戀情的總結,她說:“我不懷疑他愛我,就是覺得,他能把這些話說得那么坦然,意味著在他生活的世界,這種事很平常。我對這樣的世界沒什么興趣,不想加入。”在后來的徐仁與眼中,這是一個標志,蝴蝶掙脫蛛網飛走的標志。
畢業后,何佳沛回到家鄉,切斷了和上海的大部分聯系,徐仁與是為數不多被她留下來的交情。
徐仁與大學學國際關系,很多同學出國留學,假如家境優渥些,畢業他也會毫不猶豫出國,可惜父母并未給他提供這樣的支持。徐仁與和何佳沛一樣,常覺得自己原生家庭不夠好,但從未真正怨恨過父母,在這件事上,他們抱持相同的觀點,尊重父母的局限。即便如此,徐仁與還是選擇出國,以駐外工作的方式。畢業前拿到心儀offer,徐仁與對未來充滿期待,就像何佳沛說的,覺得世界就在自己腳下。他們自此分別。
剛入社會那些年,他們天各一方,維持的只是線上聯系,但因為兩人共享了彼此很多人格建立初期的狀況,加上佳沛在電視臺,徐仁與在語言不通的海外,和外界交往都是弱聯系,漸漸變成對方不可取代的好朋友。沒過多久,世界不斷發生災變,戰爭、疫情,徐仁與不太走運,去的國家不太平,常因局勢緊張受困于某地,不僅沒有獲得想象中豐富的生命體驗,還變得有點厭世,更加切實地認清世界的本質就是一個野蠻斗獸場,人類很丑惡,也很無聊,由衷祈禱宇宙危機爆發,世界末日到來。
疫情封控期間,佳沛媽媽生病,求醫困難,每況愈下,佳沛給他打電話,每次都是打著打著,直接崩潰,哭著跟他說怕媽媽死掉,怕以后沒有媽媽……徐仁與無法形容當時體驗到的那種沖擊,世界處在混亂之中,每天都有大量的人死掉,死得毫無重量,生命如此虛無,但是電話那頭的人哭得讓他心碎,讓他牽腸掛肚,讓他沒那么希望世界末日,可他回不去,沒有一點辦法。
疫情放開后,徐仁與回國,開始計劃與她有關的未來。他知道她的童年經歷,知道她對物質缺乏安全感,無論如何不會選擇經濟實力差的男人。他沒有急著表明心跡,在電話里試探她,是否記得三十歲結婚的約定,佳沛從不正面回應。徐仁與確定不了她的態度,只能徐徐圖之。沒過多久,他等來她的承德之行,在那座他們過去從未踏足的城市,他拿到想要的答案,確認她對自己的愛意。
承德之后,徐仁與跳槽去了另一家公司,因有駐外經驗,拿下管理崗,與崗位匹配的,還有公司股權激勵,激勵以五年為限,分批次生效,往后升職,總包還會加。徐仁與過去工作,追求豐富的人生體驗,思維剛轉換到傳統升職路徑,就迎來經濟下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缺乏托舉的人生,沒有退的自由。
起初,佳沛和他一樣,也坐在升職的列車上,兩人雖然隔著兩千多公里,徐仁與日常和她保持聯系,抓住各種見面的機會,盡管佳沛從不松口承認他們的關系,徐仁與知道她沒有再找過男朋友。直到地產陸續暴雷,行業動蕩,她開始相親、失業……
公司要在海外組建運營團隊,徐仁與想當負責人,前期必須事必躬親。他現階段的處境,如何分身乏力,毫無保留地告訴了佳沛。他以為能獲得她的體諒,當然也希望她遷就,按客觀現狀來說,他們未來的發展,他更優。佳沛不愿意。一開始,他不明白她的堅持,認為是一種過度的自尊,她完全可以信任他,依靠他。數次針鋒相對,交付大招后,徐仁與漸漸想通她在堅持什么。
“你說得對,無論等不等下去,都是我自己需要解決的問題。”徐仁與道。“你先忙咖啡節——話說回來,我絕沒有看低你的面包事業,相反,我覺得它對你很重要,因為它太重要,你來北京的可能性變得更低了。”
佳沛沒接話。
“我們的事先擱置,祝你們旗開得勝。”徐仁與道,“注意休息,晚安。”
佳沛原以為他會繼續回應她的“了斷”,聽他說擱置,當下反應了一會兒,末了,回道:“晚安。”
“掛了。”
“你也注意身體,別亂吃東西。”佳沛一口氣道。
徐仁與沒有掛電話,無聲笑了,佳沛也沒掛,通話進行著,卻是兩相靜默。徐仁與漸漸收起笑意,“佳沛,這么多年,你身邊兜兜轉轉那么多人,一跟我好,你眼里就再也看不見別人,你說得沒錯,我們都自私,你想等我先說放棄,這樣,你就不用自己做選擇,因為你根本做不了選擇,你注定要栽在我手上。”
眼看手機黑屏,佳沛一顆千回百轉的心慢慢復歸原位,這才發現,自己居然把車停在路邊,完全想不起來是什么時候發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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