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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馬陪人喝酒極有心得。從前，他心不甘情不愿，尚能哄得客人一杯接一杯地喝，忘了要對他行那些猥瑣舉動。此時，他心中并無顧忌，所飲皆是開心的酒，自然更是能說會道、討人喜歡。

席間氛圍極好。

方鴻賓酒量平平，第一杯是接風(fēng)酒，他不好拒絕。第二碗則是暖場酒，他厚著臉皮，在王玄林的嘲笑聲中，把大碗換成了小杯，狠狠刨了兩口飯，這才勉強喝下。可等到第三碗的時候，他已是醉眼蒙眬，昏昏欲睡。

程草微與他相熟，倒了雪水泡蜂蜜來給他解酒，一時不得空照料桌上眾人。

白馬年紀(jì)最小，自然接過酒壺，繞著桌子給大家倒酒。

白馬行至岑非魚身旁，道：“今日高興，你可多喝兩杯。”他說罷，提起酒壇子伸到岑非魚面前，卻被岑非魚把酒壇子搶了過去。

岑非魚不僅搶了壇子，還忽然張嘴，含住白馬一根手指。他臉頰微紅，喝得恰到好處，各方面興致都很盛，原也想再喝一碗。誰料，他見白馬指尖沾了酒水，一時情難自已，張嘴就把對方的手指含住，曖昧地吮了起來。他伸出舌頭，在白馬指尖輕輕滑過，一手拿著酒壺，一手在桌下偷偷伸到白馬背后，在他屁股上抓了兩把，貼在他耳邊低聲道：“你才是我的酒。”

白馬喝酒時面不改色，這一下卻瞬間滿臉漲紅。

施水瑤在一旁看得極清楚，掩著嘴咯咯笑，“恁不害臊！連這二十年的女兒紅都索然無味，看來咱二爺是一直醉著，但愿長醉不復(fù)醒啦！”

酒過三巡，眾人撂了杯，開始追憶往昔崢嶸歲月。

李笑風(fēng)是周瑾他兒時玩伴。周瑾少時為禍鄉(xiāng)里，人見人厭，被家里人追著打到洛陽，塞進國子學(xué)，得二陸指點改過自新，數(shù)年后再回鄉(xiāng)，已是一名風(fēng)流人物。當(dāng)時江南蝗災(zāi)，李笑風(fēng)攜家?guī)Э冢S周瑾前來開荒。后來，他也當(dāng)過兵、打過仗，只是妻子生產(chǎn)時，他被周瑾勸回家，不知這一見卻是永別。

王玄林原是曹躍淵的侍衛(wèi)。老曹向來不拘一格，不因王玄林外貌丑陋而輕視他，反而常將他帶在身邊，一同去城外跑馬痛飲。一日，老曹在酒肆偶遇周瑾，兩人斗酒賦詩，好不痛快，一醉之下策馬奔至玉門。當(dāng)時，王玄林亦然在列。只不過后來老曹歸家，困在洛陽城中，便讓王玄林前往鄱陽湖，助力周瑾開墾荒地。這最后一面，亦是永別。

徐棄塵不茍言笑，面冷，話少。但白馬兩番試探，便打探出了他的底細(xì)，得知他是烏桓人。昔日匈奴破東胡，烏桓人遷居烏丸山，到三國紛爭時，曹操擊破烏桓，這個部族便日漸衰落。故而，當(dāng)曹躍淵因言獲罪，被周武帝貶至北邊充當(dāng)烏桓校尉時，徐棄塵是很憎恨他的。兩人不打不相識，凡此種種俱不細(xì)表。最后，曹躍淵給了徐棄塵一個漢名，徐棄塵則帶著自己的小部落，舉族遷徙至中原，并被安置在周瑾剛剛治理好的鄱陽湖中。

施水瑤是喬羽的故人之女。她幼年時父母雙亡，跟隨喬羽輾轉(zhuǎn)多地，兒時即在玉門參過軍、打過仗。后來，施水瑤找到了有情人，還在軍中生產(chǎn)，喬羽便將她一家送至此地，不讓她再四處奔波。

這些話講完，天已經(jīng)徹底黑了。

眾人多少都有些醉意，唯有白馬和王玄林兩人還端著碗，看模樣像是要拼個你死我活。

方鴻賓終于緩了過來，嚷嚷著：“你兩個是喝什么仙府瓊漿？這一滴滴地喝，到何時才是個頭？我都睡了一覺還沒喝完。老李渾身臭烘烘，晚了，我可不招待你！”

只聽“叮”一聲銅鈴脆響，白馬一扭頭，興奮道：“我同王大哥已喝了十大碗了，算起來當(dāng)有五斤。方大哥看樣子是醒了，一起再喝兩杯么？”

方鴻賓一個激靈站起身來，扒著桌子，瞪大眼睛，看看上的酒碗，再看看沒事人似的白馬，驚恐道：“五斤？五斤！怪不得你要去春樓賣藝騙酒喝，別的地方只怕沒人能供得起你！”

白馬一抹嘴，站起身來，對王玄林道：“天色不早了，王大哥，我看我們不如把這剩下的一氣喝光，如何？”

王玄林兩眼一瞪，拍桌而起，道：“好小子！老夫今日可算是棋逢敵手了！”

方鴻賓與李笑風(fēng)瞎起哄，分列兩側(cè)，在桌上擺了數(shù)十個碗，各自手上提著兩壺酒，摩拳擦掌，準(zhǔn)備為白馬他們倒酒。

岑非魚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抬起一腿，架在徐棄塵大腿上，手指一點一點，得意地告訴他：“這是我的白馬！”他已微醺，嘴里念念有詞，“你羨慕不來的。”他斷斷續(xù)續(xù)地給徐棄塵講了白馬的經(jīng)歷，每句話都帶著難掩的自豪。

徐棄塵眼中微光閃爍，不知是否是想起來蒼茫邊塞，幽幽嘆道：“王爺對我一族有大恩，他蒙冤受屈，我卻只能袖手旁觀。當(dāng)真是……忘恩負(fù)義。”

“莫說這些屁話！”岑非魚下巴一揚，把這篇翻過去，見方、李兩人倒酒太忙，止不住地催促，“快點兒的！春宵一刻值千金，你們不急，我可急得不行了。馬兒，干翻他！”

徐棄塵罕見地跟風(fēng)起哄，道：“喝了這樣多的酒，怎好不添個彩頭？”

方鴻賓拊掌叫好，卻被程草微攔住。

程草微似乎知道徐棄塵想說什么，這人感念老曹的恩情，想要祝他們一臂之力。但程草微不覺得這是個好主意，搶先開口，道：“玩笑是玩笑，酒后戲言哪能作數(shù)？這樣，誰輸了就趴桌子地下學(xué)王八。”

白馬只一眼，便知道徐棄塵是想要鼓動在場諸位對自己伸出援手，在復(fù)仇一事上出手相助。但想想，喬羽如此狠辣，這十余年的復(fù)仇路上，都不曾動用過十二連環(huán)塢的勢力，可見她對這地方極有情。況且，這地方已自成一派，不是某個人能左右的。今日前來為自己接風(fēng)的人，俱是出身戎馬，是外來客，是十二連環(huán)塢里的“軍派”，他們多少都想要為已故的英魂出力洗冤，但這么多年沒有動作，定然是因為當(dāng)?shù)氐摹懊衽伞辈⒉辉敢鈪⑴c朝堂紛爭。

若王玄林打賭輸了，十二連環(huán)塢要依約助力復(fù)仇，“軍派”和“民派”還不吵翻天？想想就很是尷尬。

白馬轉(zhuǎn)念就想明白了，附和著程草微的話，把賭約定了下來：輸了的人學(xué)王八！

隨著方鴻賓一聲令下，白馬和王玄林兩人左右開弓，一碗接著一碗地喝，半斤酒咕咚咚一氣灌下，端的是豪氣沖天。

王玄林嘴大，很快就只喝剩下一碗。

此時，白馬手上卻還剩著兩碗。他一看形勢不對，連忙把一碗酒往自己臉上一澆，算是喝了下去。眾人還道他是自暴自棄、想要放棄，卻不料他把最后一碗酒砸在地上，蹭地一下站了起來。他記憶驚人，武道天賦出類拔萃，學(xué)過許多江湖散招，此刻便使出了一招“妙手空空”，活生生把最后一碗酒從王玄林嘴邊給搶了去！

白馬得了酒，運起魚山落鷹的輕功，兔起鶻落，轉(zhuǎn)瞬已躍至院中屋頂。

岑非魚拍桌大笑，“輸了輸了！老王八輸了！”

王玄林尚不知白馬有這樣好的身手，到嘴的酒被人奪了，他半天沒反應(yīng)過來，一臉蒙逼愣在當(dāng)場，繼而怒吼：“你兩個蛇鼠一窩，都是流氓習(xí)性！還我酒來！還來！”

白馬踩在屋檐上，月光下，如一塊光華內(nèi)斂的美玉。他笑著大喊：“向來兵不厭詐！王大哥，承讓啦！”

王玄林酒氣上頭，提起黃銅雙锏，把桌推開，直奔白馬而去，“偷酒小賊，接招！”

白馬興致高昂，站在原地，回了一嘴：“大肚瘦烏龜！放馬過來！”

程草微有些拿不準(zhǔn)，疑惑道：“二爺，你看這……”

“不妨事，學(xué)武是三分勤奮、七分天賦，老王的境界提不上去，打不贏我家馬兒。”岑非魚擺擺手，提起白馬的雙刀，用力向屋頂上一扔，繼而帶眾人出門觀戰(zhàn)。

他們行至門外，卻只見狂風(fēng)卷雪。

地上的殘雪、瓦上的積雪、竹葉上掛著的冰條兒，全都被一股無形的真氣給卷了起來，形成一道極大的羊角旋風(fēng)。

王玄林被冰雪風(fēng)暴攔住，竟無法向前挪動分毫。

風(fēng)中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銅鈴聲響，繼而是白馬的笑聲。

片刻后，旋風(fēng)散開，空中飄落紛揚冰雪渣，劈頭蓋臉地落在王玄林身上，把他變成了一個“雪人”。

李笑風(fēng)最是熟悉周瑾，脫口而出：“云嵐天元掌！”

風(fēng)雪散盡，白馬靜靜佇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