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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差役來報時,宋瑯玉問:“孟大人可知道了?”
“回稟少卿,火燒起來時,孟大人正在官署同人議事,他立刻便命人去救火了。”
“既然救火及時,怎么火勢還是沒控制住?”
“這……屬下便不知了。”
宋瑯玉默了默,道:“無事了,你去罷。”
關(guān)上房門,溫皎從里間出來,自然坐進他懷中,手中擺弄著他的手指問:“怎么?你們大理寺又出奸細了?”
宋瑯玉不置可否,道:“你問東問西,又想了什么壞主意?”
“我主意哪有表哥多?”她足尖輕踮了踮地上的鐵箱,“你明里將東西送到大理寺,暗中將賬冊運回國公府,這才是好主意。”
“樊明想將箱子帶回刑部,我便知道這箱子里的東西重要,立刻便讓心腹暗中將東西換了。”他反握住溫皎的手,沉吟道,“你家的案子,牽連的不止魏景福和大長公主,難怪你父親當年申告無門。”
溫皎沉默片刻,道:“他們既這樣急著銷毀賬冊,想來里面應(yīng)有不少秘密。”
“魏景福能力平平,若不是當年你爹入獄,工部左侍郎又被牽累,給了他鉆空子的機會,任他再熬上十年,他也坐不到如今位置。”
溫皎不解,眉頭微微蹙起,等著宋瑯玉繼續(xù)說。
“我查過魏景福為人,謹小慎微,甚至可以說是膽小,絕不敢忽然誣告上官。”
“是他找到了大靠山?”
宋瑯玉點頭,沉吟:“他定是投靠了一個地位極煊赫的人,煊赫到讓他敢賭上自己的官運和性命。”
“十年前大長公主似乎剛回京……”
宋瑯玉目沉如水:“潰壩案發(fā)于八月,而大長公主回京已是隆冬,所以魏景福投效的人絕不是大長公主。”
此時的七皇子府內(nèi),李崇曜正在焚燒與官員往來的密信。
“快燒!都燒干凈!”
“事情還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你這樣慌張做什么!”大長公主皺眉入內(nèi),揮手讓堂內(nèi)婢女都退下。
李崇曜已是而立之年,模樣肖似昶平帝,此時額上沁出冷汗,面色慘白。
“父皇讓人抄了魏景福的家,聽說搜出了一箱賬冊,肯定會查到我的姑母!”
“查到你又如何!”大長公主一拍桌子,斥責道,“你既想坐上皇位,便應(yīng)料想到或會有這一天,如今不過是魏景福被抓,你便這樣沉不住氣,沒出息!”
生在皇家,那個皇子不想做皇帝?李崇曜母親是玉貴妃,姑姑又肯襄助他,自然滋養(yǎng)了他的野心,他也享受那些投效臣子的恭維。
可如今大禍臨頭,他卻似空心的蘿卜,慌張驚恐極了。
“若是被宋瑯玉查出什么,到時父皇會怎么處置我?會不會殺我!?要不我還是主動去同父皇認錯,他看我誠心誠意,定會饒恕我的對不對!”李崇曜抓著大長公主的廣袖,已嚇得驚慌失措。
“啪!”
一聲響亮的耳光。
“你母妃在后宮是專房之寵,便是皇后也要避她鋒芒,怎么偏生了你這么沒用的兒子,若她見你這般,只怕氣也氣死了!”
大長公主坐下,灌了一口茶。
“奪嫡爭儲的路一旦踏上,要么贏,要么死,你父皇肯饒你,將來太子登基,他可能饒你么?”
李崇曜后退兩步,已嚇得面無人色,囁嚅道:“我當時就不該聽你們的話,我不該……”
“你不該什么?不該爭儲位?”大長公主冷笑一聲,“你母妃早成了皇后的眼中釘、肉中刺,來日太子登基,她絕不會放過你們母子。”
她素知這個侄子軟弱膽小,圖他好控制,如今卻覺他不中用。
“你也不必怕,那些賬冊已燒光了,宋瑯玉便是使盡渾身解數(shù),也查不到你的身上。”
“當真!?”
“我已讓人偷偷傳話給魏景福,說會救他,讓他安心。”
李崇曜有些急:“可這案子已驚動了父皇,怎么救得出來?”
大長公主恨鐵不成鋼道:“你還真要救他不成?我已買通了獄卒,在他的飯食中下慢性毒藥,不出半月,他便一命嗚呼,到時死無對證,你我才是真的安全。”
李崇曜眸中閃過一抹喜色,拊掌大笑道:“太好了!這便好了!”
“當初陳文遠的案子也鬧到了皇上面前,可又能怎樣?他無聲無息被勒死在牢里,案子便了結(jié)了,魏景福若死了,這案子也斷了線索,宋瑯玉就是神仙在世,也束手無策。”
“那時劉韜掌刑部,他同孟煦一同處置的陳文遠,如今劉韜已致仕了,孟煦雖還在,又被宋瑯玉制衡著,我這才驚惶。”李崇曜朝著大長公主深深一揖,“多虧姑母為我籌謀,待侄子將來登基,定封鎏珈表妹為后,珍之愛之,敬之重之。”
大長公主眸中閃過一抹輕蔑之色,口中卻道:“鎏珈自幼傾慕你,若你將來善待她,也不枉費我為你做的這些事。”
“十年前的案子,若不是陳文遠的女兒忽然冒出來喊冤,根本無人會翻舊賬,若想日后安穩(wěn),必得斬草除根。”大長公主眼中閃過一抹殺意。
那一箱賬冊很快便理出了頭緒,一半是近年工部各種工程的真實賬冊,另一半則是進獻給某位貴人的銀錢細目。
宋瑯玉將工部庫房內(nèi)的賬冊拿出,一一對照統(tǒng)計,發(fā)現(xiàn)竟有一半的工程款被貪,總數(shù)有數(shù)百萬兩。
瀾江堤壩修筑時,有九成的工程款被貪,這貪法像是有一個巨大的窟窿要填。
“嘉平十一年……”宋瑯玉沉吟。
他腦中忽然想起一件舊事,丟下手中賬冊,在如山賬冊中翻找起來。
終于,他找到了那本賬冊——《七皇子建府奏銷冊》。
嘉平十一年年初,皇上允七皇子出宮建府,工部提奏了之后,卻因國庫空虛,實在籌不出修建皇子府的一萬二千兩銀子,這事便耽擱了一年。
轉(zhuǎn)頭到了嘉平十二年,戶部撥了一萬兩銀子,七皇子的府邸才動工,年末便已竣工。
賬冊記載,府邸建造總花費九千七百兩銀子。
可宋瑯玉去過七皇子府,雕梁畫棟,金碧輝煌,園子都是請?zhí)K州府的工匠來修筑的,單這一項,五千兩銀子也未必夠。
一切似乎都有了解釋,難怪當年戶部撥了一百六十萬兩銀子,用在修筑堤壩上的,不足十分之一,去除官員層層盤剝,至少有上百萬兩銀子的富余。
那些貪污下來的銀子一部分用于修建皇子府邸,另一部分……
鵲渡觀!
通過控制那些官員內(nèi)眷,探聽朝中消息,培植自己黨羽。
或者還可以……暗中養(yǎng)一批私兵。
宋瑯玉幾乎拼湊出了事情的全貌。
但也牽扯出了更難對付的人。
敲門聲響起,溫皎柔聲道:“表哥,我來給你送宵夜。”
宋瑯玉將那賬冊合起,方讓溫皎進來。
她將食盒放下,從內(nèi)拿出清粥小菜。
“夜深食用甜膩恐不好克化,我做了幾樣爽口的小菜,表哥吃些墊墊肚子。”
宋瑯玉并未動筷,只凝視著她,問:“若你父親的案子牽扯了一位貴人,追查下去或會傷你性命,你還要徹查么?”
溫皎面沉如水,輕聲道:“當年能讓父親申告無門,冤死獄中,我早知背后之人不簡單。”
“怕么?”
“怕。”少女眨眨眼,鼻子皺了皺,“可若不查清楚,我留著這條命做什么呢?”
她艷若桃李,眸若朗星。
宋瑯玉的心亂了一瞬。
夤夜十分,溫皎才離開了書房。
雖是盛夏,夜里卻涼,溫皎手臂起了一層細粟。
明月清輝之下,溫皎踽踽獨行。
是七皇子么……
順著那些賬冊抽絲剝繭,宋瑯玉一件件查實涉案的官員和商人,只是魏景福一直緘默不言。
忽而一日,獄卒送飯,魏景福卻毫無反應(yīng),進牢里一看,他已渾身冰涼,早死了。
大理寺亂做一團,宋瑯玉連著幾日未回鎮(zhèn)國公府。
溫皎得了吳氏的允準,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袍去了大理寺,門口守衛(wèi)卻說宋瑯玉外出查案,此時不在官署。
溫皎只得在門口等候,恰逢大理寺卿孟煦歸來,兩人曾見過幾面,倒也算熟人。
“你等宋少卿?他不知什么時候才能回來,還是進來等吧。”
溫皎盈盈下拜謝過,便跟著孟煦進了官署。
“表哥好幾日沒回家,姨母讓我來送兩身衣服。”她低聲解釋,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嬌羞。
孟煦眸中閃過一抹陰狠之色,聲音卻和藹:“牢里關(guān)押的犯人忽然暴斃……對了,那犯人似乎和你父親的案子有些關(guān)系,就是魏景福。”
溫皎面色煞白,訥訥道:“他怎么死了……怎么死的?”
孟煦仔細觀察她的神色,出言道:“如今關(guān)鍵犯人死了,那箱賬冊又被燒了,你爹的案子只怕是不好查啊!”
她面白如紙,踉蹌兩步,忽然抓住孟煦的袖子,急急問道:“我聽說當年我爹的案子,您也是主審官,當年到底是什么情形?”
孟煦眼神閃爍:“我不過是陪審,核對證據(jù)證物罷了,那些證據(jù)證物自然都毫無差錯。”
“毫無差錯?”溫皎皺眉質(zhì)問,“那您可見過那封密信?你可認識王金平?”
孟煦袖中的手緊握成拳,又緩緩松開,面色和煦,道:“你別激動,如今嫌犯雖死了,可宋少卿正在努力追查,應(yīng)該快有頭緒了。”
溫皎意識到自己的失禮,忙松了手道歉,又道:“表哥怕是一時也回不來,可否借我筆墨,讓我留一封書信給他?”
孟煦自然應(yīng)允,引著她進了內(nèi)堂,給她紙和筆便走了。
溫皎寫了一封信,裝進信封,同帶來的衣袍放在一起交給院內(nèi)小廝,道:“勞煩小哥將信和衣物轉(zhuǎn)交表哥,我先回去了。”
待溫皎走后,孟煦卻去而復(fù)返,將那信展開細看,內(nèi)容不過是叮囑宋瑯玉注意休息之言,乏善可陳,只是字跡……
孟煦眼睛一亮,這字跡竟和當初舉發(fā)魏景福的極像!
真是困了有人送枕頭,若是能做實那些信和證據(jù)都是溫皎偽造,不但可解眼下的危局,還可讓皇上疑心宋瑯玉,將他和國公府都拉下水。
自此便能一勞永逸。
*
地下密室內(nèi),男人雙手雙腳被鎖,委頓坐在角落之中。
暗門轉(zhuǎn)動,有腳步聲逐漸靠近。
片刻后,一個形容狼狽的獄卒被丟在男人面前。
魏景福抬眸,渾濁的眼珠動了動,并未開口。
宋瑯玉坐在他對面,命那獄卒將自己所做之事說了一遍。
“我、我是大理寺的獄卒,負責、負責送飯食湯水,半月前,有神秘人尋到我的住處,以我全家老小性命要挾,逼我在魏景福的飯食中下毒,我……我實在沒有辦法,只得聽從。”
魏景福眼皮掀了掀,依舊不發(fā)一言。
“誰命你下的毒?”
“小人實在不知!小的只看見那人鬢角頭發(fā)里藏了一顆痣!”
說完,獄卒拼命磕頭求饒。
魏景福神色微變,卻拿不準今日是真是戲,恐宋瑯玉詐他,冷哼一聲,道:“宋少卿可是把我當成了無知孩童?嚇一嚇我,我便什么都交代了?我告訴你,做夢!”
宋瑯玉端坐靜聽,并不著急。
“你不必騙我,那箱賬冊早已被燒毀了,你查不實我的罪,更查不到我背后的靠山!”
“永寧渠,工程用銀八千兩,貪五千二百兩。”
魏景福怔住。
“慈康宮,建造用銀一萬兩,貪四千兩。”
“東城墻修繕,用銀兩萬五千兩,貪一萬一千兩。”
“禮部官署修繕,用銀一萬三千兩,貪六千二百兩。”
魏景福眼中滿是驚恐之色,大叫道:“不可能!那些賬冊明明都燒干凈了!”
他話音未落,已有兩個護衛(wèi)抬著個木箱進來,宋瑯玉揭開箱蓋:“我既能將你從大理寺監(jiān)牢換出來,自然也能將這賬冊換出來。”
魏景福是關(guān)鍵證人,也是最好的香餌,所以宋瑯玉事先便奏報了昶平帝,讓替身易容在大理寺牢房中假扮魏景福,既能保證魏景福不被滅口,又能引蛇出洞。
魏景福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像是一條脫水窒息的肥魚。
“你已沒了利用價值,你那靠山根本沒想過救你。”
“他們不救我,難道你能救我!?”魏景福希望垮塌,神色癲狂起來。
“我自然也救不了你,”宋瑯玉鬢若刀裁,眉眼鋒利,“但我能保你全尸,能保你家眷性命。”
眼前已無半點生路,魏景福竟鎮(zhèn)定下來,他雙眼通紅盯著宋瑯玉,聲音顫抖:“此言當真。”
“當真。”
魏景福渾身僵硬緊繃,牙關(guān)震顫,忽然,他渾身癱軟下來。
“我說。”聲音自喉間逸出,像是從砂礫上滾過,“是七皇子。”
……
供狀寫了十頁紙,朱紅的指印按在紙上,魏景福眼中最后一絲生機也掐滅了。
有腳步聲急速靠近,一名護衛(wèi)沖了進來,急急道:“世子,剛才刑部樊大人帶著緝拿公文去了鎮(zhèn)國公府,說陳姑娘偽造證據(jù)誣告官員,將她抓走了!”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