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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一想他忽然深感煩躁, 煩躁中夾雜無法言說的難堪,眉心緊蹙,瞥眸看向書案。
鐵鉤銀劃的“緒芳初”三字撞入眼中,當真是撩動他心思、搗亂他情緒的好刀,單是瞧一眼都克制不住心緒起伏,他已是一國之君,卻仍舊被她的一舉一動牽弄至這個地步,當真是半分長進都沒有。
緒芳初也察覺陛下的氣機失去了往日的沉穩,但心里實在有些詫異,僅只是如此,他那已經修了不短時間的帝王涵養與威儀就一瀉千里了?
她仰起臉,眼瞼輕輕高抬,望著他一瞬不瞬,注意似全部放在畫上的側臉,藏匿于壁燈銀光照不見的暗處的鼻峰,自他規整的、芝蘭般秀逸的面容上拓下一道薄薄的陰翳,凌厲流暢的線條,刀戟似的賁張,實在是俊得濃墨重彩。
要不然她當年如何會見色起意、色令智昏。哎。
如今瞧著,除了他昔年算是光滑的胸腹處多了一道可怖的疤痕,其他的實在不怎么變呀,蕭郎未老,風采不減。
“陛下。”
緒芳初輕喚了一聲,他置之不理,猶如未聞,指尖碾過御筆,似在把玩。
緒芳初又喚了一聲,才被他眷顧了一眼,她到底是有些不好意思,先前應許人家的,此刻又輕諾寡信,多少為人所不齒,他沒拿話嗆自己已算好了。
她輕咳了聲,道:“臣實在不知陛下喜歡什么,做這個平安符,都差點兒要了臣的命了,臣的女紅,實在是慘不忍睹,若不是三姐姐襄助,臣連這個如意紋都勾不出來。不知陛下,可有所好之物,臣也好投您所好。”
這回他的臉色終于好轉,但也談不上由陰轉晴,可能是意識到了她再不可能對他比對崽子更用心,蕭洛陵低語沉笑:“自己想。”
緒芳初怔了怔,囁嚅回:“臣想不到啊。”
凡坐在大位上的,都喜歡藏匿自己的心思,不讓臣下揣摩自己的喜惡,以免底下人的阻撓干擾了自己的判斷,所以緒芳初對他真不是很了解。
無論是三年前空山春雨里短暫相處的十日,還是如今太極殿內常來常往匪淺之交,都沒讓她摸索出他的喜好,唯一可以確認的一點是,這個好色之君對她的身子似乎很有想法。
她也不是那種懵懂無知的小娘子,男人要是真的素了幾年,現在的壓抑是可想而知的。
緒芳初不由為自己擔憂起來。她最近沉迷治學,一心修習醫理,光大師太傳下的針法,很少會審視他們的關系,尤其在秘密被戳破,發覺他對她并未動過殺心,且很有可能喜歡她之后,她就沒有再仔細考慮過他們的關系。
這時候想,又覺得頗無頭緒,這錯綜復雜的關系剪不斷理還亂,她像是被趕鴨子上架。好像無論結果如何,她被他拆吞入腹是一定的。
不過一月之期還存有半個月,現下不想也還能拖著。
“那臣,臣自己想了,”緒芳初的身子微微后仰,但在他懷中,無論怎么逃避終是會被他握了腰肢捉回去的,緒芳初嘆了一息,聲音極其細微,“臣要是送的賀禮拿不出手,陛下不滿意,可莫要有責罰。”
他的神情是有幾分無奈的,壓沉了嗓,幾近從咽部擠出:“緒芳初,你對朕上點兒心罷!”
緒芳初果真是被他凌駕于頭頂欺壓久了,被他如此語氣質問,她便下意識縮起了頸子,險些將芙蓉面埋入襟口里,半晌才抓緊了袖口,輕輕點頭迎合:“臣上心的,臣一定盡心……”
過了一晌,他那口不快的郁氣終于得以舒出,如墨眉峰扯緊了幾分:“朕千秋節那日,會帶太子前往城郊公主府別居,只是家宴,宮城內外無需另外鋪張。”
好低調的皇帝。
就她所知,楚后主在位那會兒但有千秋節,連云州的歌舞百戲都要被征集入京拜壽,那種勞民傷財不顧國庫死活的作風,給緒芳初留下了很是深刻的印象。以至于前楚滅國時,她心里都沒有一絲波瀾。
緒芳初訥訥問:“那臣也要去么?”
她只是一名普普通通的太醫,只想安安分分地在太醫署當值,不如就不去了吧?
可她也知曉自己是逃不脫的,沒有名目,創造名目也要跟去。
蕭洛陵哼笑,語氣低沉:“同行除伏鷹衛與龍驤軍外,朕屆時會從太醫署調動幾名太醫隨從以備不測。”
緒芳初干巴巴張著唇,望著他愈發欺近的深眸,飽覽了他眼底濃郁的欲念,說不惶恐是不可能,她發怵地緊繃了身子,“陛、陛下,臣在太醫署尚無建樹,怎敢越級陪從王駕?”
蕭洛陵投落御筆,指尖撫過她的頰,在她白皙里攜了緋色、猶如嬌花蒙霧的秀靨上寸寸抵過,于他肖想了不知多少回的面容上,烙下他滾燙的指印。
這般看著,嗅著,當真是想一口吞了她,無所顧忌。
可時機未到,他想要的,絕不僅僅是她的身,對她,他有更欲索取之物。
指節飲鴆止渴地撫著,摩挲著她軟滑白嫩的凝脂面,忽憶起前楚昏君寫的那些穢亂荒淫的辭藻來,其中一句便是“寒泉濯凝脂,暖帳銷酥魂”,盡寫美人榻間情迷之態。
他自彤史間無意中瞥見這楚后主為女官記燕寢云雨諸事留下的批注時,心底尚無半分波動,但后來每當摩挲著她清透溫潤的面頰,總是情難自禁地想起這句詩。
怪不得君王總易沉湎聲色犬馬,不理國政。連他亦有幾分……難以克制。
幸好他幾乎可以確認的是,他之一生,只會為這么一個女人牽動罷了。
撫了徐徐數下,他壓抑了凌亂炙灼的氣息,握住她的頰,指尖輕一收緊,迫使她轉向他,瞬息之間黑眸于她近在毫厘,“朕說你可,你便可。太醫署的老學究,未必有你精通醫理,否則朕這番病,為何只有愛卿你能治。”
“……”
你那是好色之病,換個老頭子來治,當然是治不好的。
“臣畢竟是女弟子,與陛下男女有別,如此大張旗鼓地陪王伴駕,怕落人口舌。”
帝王召女醫同行,落于旁人眼中,難免被傳得不像話。
誰知他竟連這點也早已想好,甚至破格釋出多個名額,“你齋中不是有兩名同宿的女弟子么,其中一個是你的阿姐,讓她們二人一同前往向月居,也好與你作伴,一舉兩得。”
緒芳初細想,魏紫君的確多次提到過想出太明宮透口氣,這對她而言是個難得的機會,至于阿姐,長日里關在齋內溫書不挪窩,也是該出去伸展筋骨了。
如此緒芳初便應下了,“臣知曉了。臣回去便和阿姐與紫君說。”
她水潤明燦的眸似有軟化,壁燈散落的銀光流轉于她的烏發雪膚之間,殊姿異態不可摹狀。他垂眸見她柳如眉,云似發,鮫綃霧縠,淡籠香雪,心念不由幾蕩,終于難以克制地抱住她擁緊了些,將面埋入她蓬軟香濃的云髻間。
緒芳初在他擁緊的一瞬便僵了手腳,不知他這是否又忍不住了,要像上次那般輕薄于她。他上次親著親著,手便不大規矩,直往她衣里直探,若非她還有幾分理智拼死不從,只怕要被他孟浪輕薄個遍,他打算故技重施了么?
她還沒想好,不能這般糊里糊涂地交代。
以前正是因為交代得太糊涂,她才不能重蹈覆轍啊!可她沒理出個頭緒,卻已漸漸感覺到,他應當是有所收斂的,始終不曾再放肆恣情一步,只是埋在她的發髻之間,不停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