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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異鄉(xiāng)
千里之外,山西大同縣。
何平安輾轉(zhuǎn)至此已有半年光景。
去年入秋時節(jié),韃靼猛攻大同,戰(zhàn)事激烈,大同總兵副兵皆戰(zhàn)死,營中醫(yī)藥短缺,軍醫(yī)更是稀少。
她到大同附近時,因城中醫(yī)士被征入伍,幾家醫(yī)館人手不夠,她又僥幸會些醫(yī)術(shù),便進了一家醫(yī)館。
彼時已到春日,白草返青,然風寒之病猶多。
何平安先前在安慶時,不知給趙婉娘熬了多少的藥,整日耳濡目染,也從老大夫那里學(xué)了些皮毛。
人多時,醫(yī)館里的老婦忙不過來,便死馬當活馬醫(yī),把她也推出去。
“治死了人怎么辦?”
“你不治,他們也要病死的,管那么多作甚。”
何平安把老大夫的那幾副方子寫爛了,終究還是良心不安,背著藥筐去外頭收藥材。
作為九邊重鎮(zhèn)之一,大同也是邊陲的藥材重鎮(zhèn)。這里的藥材如萱草、黃芩、地蕈、黃連等品質(zhì)優(yōu)良,她早先在南邊的時候就聽大夫說過。
戰(zhàn)后藥品緊缺,虧她來得遲,眼下韃靼退去,晉商又從晉中平遙等地販來藥材,暫緩了藥荒。
何平安出了醫(yī)館,背著藥筐往城南廂藥市里去。
這里與老家是截然不同的風土人情。
何平安依舊是男子打扮,好些日子沒有洗過澡洗過頭,身上看起來臟兮兮的。
她舔著干燥的唇,在路邊買了一個饃。
干硬的路面上,牛馬騾子成群經(jīng)過,風沙土塵一陣又一陣,饃還沒吃幾口,臉又黃了。
何平安背過身去,看著干燥的黃土墻,笑了一聲,覺得自己大概也是腦子里進了土,居然來了這么個地方。
收留她的醫(yī)館小得不得了,原本是子承父業(yè),結(jié)果老爹才死不久,兒子就被征召入營。
他留下來的老母親略懂醫(yī)術(shù),為了生計,硬撐著開了門。
老婆婆姓邰,何平安喊她一聲邰婆婆。
邰婆婆年老昏聵,偏偏膽子又很大,每天來求醫(yī)的人絡(luò)繹不絕,她從不拒診。或許是因為醫(yī)術(shù)不精的緣故,她收錢很少,而因為收錢少,窮人都來了這頭。
醫(yī)館里每天都有進項,可夜里何平安一盤點,發(fā)現(xiàn)收的錢還抵不過那些藥材錢,更不必說那些賒賬的了。
邰婆婆說她有些積蓄,今日她出門時,邰婆婆給了她五兩銀子。
何平安把銀子藏在胸口,分外小心。
吃完饃,她往城南廂的藥市去。
前世在藥師崖的那五年她幫著阿丑收藥、曬藥、賣藥,練出一定的眼力,今日來收藥,因是外鄉(xiāng)人外地口音,何平安早就做好了殺價的準備。
她把整個藥市走下來,等人少了些,將要收攤了,方才湊上去買,攏共就這么些銀子,十五六歲的少年為了幾文錢,跟人耗了大半天。
好不容易把那幾樣藥材補齊,天黑透了。
何平安低著腦袋往回走,過大街穿小巷,覺得自己像是一只陰溝里的老鼠,撿了一堆破爛回去。
邰婆婆把藥賣得太便宜,她收藥太困難了。不過這樣的世道,人窮命賤,哪有什么選擇的余地,能有藥吃,就得謝天謝地了。
小醫(yī)館藏在麈拂巷子尾,入夜后門口掛著兩盞燈籠,燈籠上寫了個劉字。
邰婆婆的夫家姓劉,聽他兒子前些日子托人帶回來的信說,若是太醫(yī)院的醫(yī)士能來,他芒種就能回來。
屆時她兒子回來了,何平安就得從他那間空房子里搬出來。
不過這都是后話,還不知道能不能回來呢。何平安從后門進去,把藥材拿給邰婆婆看。
邰婆婆花白頭發(fā),穿著黑布衣裳,臉上的皺紋像是縱深的河道,何平安看她累得伏倒在柜臺上,好像連飯也沒吃,不由道:“我煮面給你吃。”
她把藥筐放在邰婆婆手邊上,自己系上圍腰,摸黑到灶房。
灶臺居然是熱的。
揭開鍋蓋一看,飯上還有一碗粉蒸肉。
何平安愣住了,她輕手輕腳放下鍋蓋,往她常住的那間房看去。
屋里黑燈瞎火,她走近去看,空空如也。
劉大郎并未歸家。
今日不過年也不過節(jié),吃得這樣好,實在是反常。
何平安到前頭問邰婆婆,她被吵醒了,罵道:
“有好的你不吃,是不是嘴賤?非得吃糠咽菜?咱們還沒到揭不開鍋的時候。原先他爹還在的時候,咱們隔三差五就有魚吃,哪像現(xiàn)在。”
她年紀大了,再怎么罵,聲音都蒼老,遠遠聽著,像是在嘆息。
何平安笑道:“今年光景不好,我這不是怕壞了事么。既然婆婆發(fā)話了,我來給你盛飯。”
她洗了手,端下那只粗瓷碗,借著一點月光,分兩次把飯菜端到柜臺上。
豆大的燈撲閃撲閃的,外面刮風,風聲呼嘯著,像鬼哭狼嚎。
邰婆婆想到自己兒子,吃了幾口就忍不住抱怨道:“那些人把他抓走,跟強盜一樣,留下我一個老婆子,存心想我死,我還有幾年活頭?整天不是救這個就是救那個,誰來救我!”
何平安吃了一嘴油,怕她今晚想不開倒頭就死了,輕聲細語安慰道:“劉大哥自幼聰慧孝順,絕對不會拋下你不管不顧的,前面仗打完了,傷者眾多,醫(yī)士又少,他忙完一陣子肯定就回來了。說不準,眼下就在收拾行李。”
“書上說,積善之家必有余慶,積不善之家必有余殃。你整日接診,還倒貼錢給他們買藥,這難道還不是積善么?福報越攢越多,等到了生死關(guān)頭就派上用場了。”
邰婆婆扭頭看著她,刻薄道:“你就胡扯,從去年到今年我也不知醫(yī)死多少人了,也就沒怎么收錢,不然這醫(yī)館都要賠掉,還惠及子孫,我只要大郎平安歸來就心滿意足了。”
“我不就叫平安么,大郎肯定會回來的,你別急,明日我去給你打聽打聽。”
“得虧你名字取得巧,不然你以為老娘我愿意收留你一個吃白飯的?”邰婆婆看著她碗里的肉,罵道,“吃不死你,瘦成這個鬼樣。”
何平安笑了笑,受了她的罵,吃得更多了。
這個邰婆婆就是嘴毒而已。
況且她一把年紀,油膩的東西吃不了太多,今日舍得燒一碗肉,十分不容易。
灶臺上還有些熱水,是留給她洗澡的。
何平安把臟衣裳脫下,屋里頭仔仔細細洗了一遍,身上污垢除凈,整個人輕了不少。
窗戶外月光越來越亮,隔著模糊的窗戶紙,她低頭看自己的身體。
十六歲的身體依舊瘦得厲害。
這一路輾轉(zhuǎn)至此,吃不好喝不好,壓根就沒有癸水。
她穿著劉大郎從前的衣裳,邰婆婆直言她像極了大郎。可望著水里這張臉,何平安只覺得荒謬,難不成劉大郎男生女相么?
要真是如此,進了軍營,恐怕就……
“咳咳。”
何平安扇了扇自己的臉,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去,趁著水還沒涼透,趕緊起身,免得著涼。
劉大郎的臥房眼下也是她的。
何平安絞干頭發(fā),躺在那張床上。
曬過的被褥有一股干燥的皂莢味,蓋在身上,暖和得不得了。她這一路輾轉(zhuǎn)至此,只有在這里才當真是睡到了安穩(wěn)覺。
沒有路上那些乞丐強盜,也沒有堅硬的潮濕的路面山石,更沒有蛇蟻毒蟲,何平安喟嘆一聲,心想也是過上好日子了。
她心滿意足閉上眼。
清洗過的烏黑的頭發(fā)枕在一側(cè),映著朦朧的月光,水一樣泄在靛藍的褥子上。
像是最濃的一筆墨,落在最粗糙的紙上,異常醒目。
翌日,天還蒙蒙亮,外面?zhèn)鱽磉甸T聲。
邰婆婆年紀大了,一向淺眠,自己穿了衣裳去看。尚未走近便是罵罵咧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