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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去歲期末聯考, 其實太學考的并不差,若是認真算來前三甲,是要勝過清北技校的。
但包括方先生在內的師長們都太過嚴苛且狂妄,不只清北技校, 更是打定主意要趁此機會, 踩在五大書院的頭上。結果最終不僅前三甲被搶走了許多, 甚至還出了束哥兒那篇令圣上龍顏大悅的文章, 一時鰲頭易主。
所以當清北技校忙著慶祝;五大書院懊惱反省,甚至琢磨著去清北技校挖人時;太學啟修班的孩童們被師長罵了個狗血淋頭。
當時周堯就很是不忿, 若是他們不努力, 先生這般責怪還情有可原,但那一個月, 他們比那些即將科考的學子還要勤奮!
日日苦讀,從不敢有絲毫停歇,且在考場上也將自己所學全都答出來了,為何你這個當師長從不反省自己會不會教, 只一味將所有罪名歸于學生蠢笨?
尤其是過年去國公府,從束哥兒口中知曉, 哪怕清北技校也有許多同學沒考好,可老師一句責怪也沒有,甚至還安慰他們說能考察出弱項, 才是考試的意義所在,日后便能揚長避短, 以免浪費大好光陰。
聽聞此,周堯等人轉學的念頭更盛,他知曉父母肯定不愿,就像之前在獵場, 也是求了又求,爹娘只說他腦子被驢啃了,放著好好的太學不上,那便是葬送自己的前途。
可哪知過后不久,竟傳來三皇子要入學清北技校的消息,一時間,只要是家中有適齡兒郎的京畿顯宦無不動心。
雖說公主已經選了四位伴讀,但現下又沒真正定下,若是自家孩子能進清北技校,討得三殿下的歡心,這伴讀之位還不手到擒來?
當晚,周堯父母就緊急同他說明了這點,周堯直接過濾父母滿口的“奉承三殿下”,高興的直接從床上蹦了起來——太好了!他終于可以去清北讀書,終于可以擺脫方先生了,終于可以和束哥兒做同窗啦!
不僅是周家,其他家長也皆是如此。
但他們心動之下,更多的是慌亂,畢竟他們先前只將清北技校視為媚事圣上的手段,悉數將家中最不受寵的庶子打發了過去,誰知現在卻要千方百計的讓嫡子入學,若是程菀記恨此事,特意為難可如何是好?
這下是坐也坐不住了,開館日一到,趕忙套車朝著清北技校奔去。
看著一輛輛奔走的馬車,以及滿臉是笑的周堯,宋黎和夏侯勇二人臉都皺成了小苦瓜。
宋黎是父親官職太低,哪怕再怎么交好于三殿下,也沒有當伴讀的希望;至于夏侯勇,是因為英國公本就看不上清北技校,將夏侯毅送過去,也只是為了當“小細作”。
所以兩人還是要苦兮兮的留在太學。
看著眉毛都要氣的燒起來的方先生,周堯小心臟難得愧疚了片刻:糟糕,他忘記小伙伴們還要留下來受苦受難,一時不小心得意忘形了。
他只能沖著宋黎二人做了個“自求多福”的口型,一溜煙趕緊跑了。
“還不趕緊進來,杵在外頭做什么?莫非是放了半月假,變得更加蠢笨了不成!”
方先生確實被氣的咬牙切齒,雖說他早已知曉伴讀一事,可從未想過這些人會這般趨炎附勢,讀書人講究立身以學,不媚權貴,如此這般如同墻頭草,日后能有什么成就?
啊啊啊啊氣死他了,他一定要從嚴操|練這批學子,在下次比試中,定讓清北技校敗的再無臉見人!
怒吼一聲,方先生拂袖離開,宋黎和夏侯勇只好垂頭喪氣的跟了進去,可剛走到校門口,還沒踏進門檻呢,突然,一道身影朝這邊襲來。
夏侯勇和宋黎飛快的往后退了一步,而后“啪”的一聲,那道身影狠狠砸在了他們腳邊。
又響起學正的厲聲呵訴:“都說了你已經除名,不再是太學學子,若執意逗留不走,便公示你除名革籍的始末,教你臉面喪盡,無處立足,速速離開!”
太學人多,犯錯或是成績太差遭驅逐的學子不是沒有,但基本都是尋個無人的時機被請走的,畢竟對于讀書人而言,臉面是最重要的,若是品性有失被鬧得眾所周知,那便是徹底斷絕生路了。
可現在,竟有人在青天白日、大庭廣眾之下,被護衛直接扔出了校門!
就算那學正未直接說明此人被除名的原因,但這與公開處刑又有什么區別?
現下門口本就人潮涌動,一聽這動靜,不管是學子還是家長、奴仆都跑過來看熱鬧了,哪怕倒在地上那人竭力躲藏,但在全方位都有人的環視下,還真被認出了他的身份:
“哎,這不是外舍居正齋的趙渡嗎?”
這些時日對于趙渡而言,只有兩個字能形容:噩夢。
他自然也知道,背著程若去葉府做那種事是人倫不容的,可這根本就不能怪他,若不是程若一心被程菀蒙騙,連父母送上門來的好處都屢屢拒之門外,他們又何必過得那般苦?
趙渡一直知曉自己生的好,哪怕學問只是一般,可憑著翩翩君子的作風,依舊能得許多娘子青睞。
昔日在學館時,他負擔不起昂貴的束脩,便是憑此哄得先生千金對他芳心暗許,甚至將首飾悉數當了,供他讀書。
趙渡心中十分感激,也說過待自己高中,定會雙倍奉還。但哪知那娘子卻意圖同他成婚,這如何使得?
即便趙家清苦,他現下也未金榜題名,但趙渡知曉自己絕非池中之物,只要一日得中,便是欽點為探花也大有希望,怎可能娶一個小小學館先生之女?
他好言拒絕,哪知那娘子惱羞成怒之下,竟讓她父親將他趕出學館,銀錢也被搶走。
趙渡在家人處借不到銀兩,無奈之下,只好外出做工掙束脩,又依靠在程家當管事的親戚,成了程府的馬夫。
一開始他前往程府,其實是為了接近程老爺。
程老爺到底是四品文官,對于寒門學子而言,若能得他資助指導,自然是一步登天。
但程老爺自詡身份不一般,哪看得上他這種干粗活的下人?趙渡碰壁多次,郁悶不已,閑暇無事時,便一邊在后花園的假山上玩弄不值錢的木雕,一邊思考對策。
卻沒想到那一日,木雕偶然間掉落,被一道清貴端凝的身影拾起,是程府的七娘子,程若。
七娘子身份比學館千金要尊貴許多,同他更是有天塹之別,趙渡原不想接近,怕給自己惹麻煩,但無意間,他得知了一些消息:
“七娘子?那就是個可憐人,許多次我都瞧著她被太太斥責,好些次都差點哭暈過去。”
“七娘子說是嫡姑娘,日子過得還不如六娘子呢。”
“也難怪,聽聞七娘子琴棋書畫樣樣比不得六娘子,更何況昔日的大娘子了,太太不滿意也情有可原。”
……
出身名門的閨秀高不可攀,可若是出身名門卻受盡苦楚,那便是易如反掌了。
那晚,趙渡興奮的徹夜未眠。
自那以后,木雕、垂絲海棠、后花園的花花草草……他們有太多的共同話題,程若只以為是意外之喜,全然不知那卻是另一人的機關算盡。
但趙渡明白,他想要得償所愿,還差了最重要的那把火——程若在程府郁郁寡歡,那他便帶她逃離去一個全新的世界。
柴米油鹽、布衣粗食、陋室安居……窮苦人家的一切,在趙渡的精心安排下,別具魅力,當看到程若眼中沉迷的欣喜后,趙渡便明白,他已成功了大半。
事實上,在趙渡一開始的籌謀中,只要程若對他著迷,他甚至愿意入贅,畢竟二人身份太過懸殊,只有這般才能一絲希望。
但他沒想到蘭氏會一次又一次將程若推到他身邊,趙渡恨不得在心中大喊天助我也!
當再一次,蘭氏以離家出走逼迫程若出嫁、給程菀下藥時,趙渡沒有再放棄機會,他對程若許諾了所有的美好,而后道:“我們私奔吧。”
私相授受,大逆不道。
可被母親逼迫到已出現死志的程若,已對他死心塌地,趙渡再將此事透露給自以為隱瞞很好的六娘子,一切便暢通無阻了。
程若在家中以死相逼要嫁給他時,無人知曉那時的趙渡,圍著程府走了一圈又一圈,臉上滿是志在必得的笑容:
他終于不必再為了束脩處心積慮,不必再為了出路而低聲下氣,不必再為了生計而輾轉奔波,日后無論是求學還是為官,他皆有了倚仗!
趙渡此時有多興奮,在婚后便有多么錯愕:“你說什么?不接受母親給出的一切?”
程若:“郎君,你我的婚事太過倉促,我想著既然家中人都不信你,那咱們就證明給他們看,只要你能憑自己考取功名,屆時,便不會再有人瞧不起你。”
趙渡傻眼了,他若是靠自己就能考取功名,又何必處心積慮的做這些?
他一開始以為程若只是氣性上頭,好好哄哄便罷了,可他沒想到,看似柔弱如浮萍的程若,在這件事上竟如此決絕,蘭氏和程老爺送來的一切好處,無論是人脈還是銀兩,她皆拒絕。
趙渡終于急了,尤其是得到他的承諾,原以為只要將程若騙進門來,便有享受不盡榮華富貴的趙家人,見程若渾身上下連嫁妝都沒多少后,當即翻臉。
他們被趕出了趙家。
趙渡只好花上大價錢租屋子,甚至還出去挖水蛭,落得一身傷,都是為了讓程若心軟,可程若真就如此狠心,都這般了,還不愿意向蘭氏服軟,甚至興高采烈的說五姐姐給她介紹了門路,日后她也能掙錢了。
掙錢,掙錢,你掙那點錢有什么用?!
趙渡忍無可忍,同程若大吵了一架,句句斥責她是怕他過上好日子,不愿施以援手。
他滿是指責,所有的話都似刀一般往程若心中插,兩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程若哭得眼眶通紅,卻還堅持著程菀的囑托,就是咬死了不肯松口。
趙渡:……早知如此,他真應該去勾搭六娘子。
好在蘭氏比他還要急迫,趁著程若不在家時,上門說了太學的事,趙渡欣喜若狂的應下。
他原以為自己的生活終于順利起來了,靠著千金小姐暗許芳心之事,受盡羨慕,又因說出口的深情誓言,令眾人對他的品行贊不絕口。
但很快,趙渡的喜悅消失殆盡了。
他功課不出眾,先生對他態度敷衍,手頭銀兩又不多,偏偏是靠著蘭氏找關系入的太學,高不成低不就,進去第三日,就被先進堵在茅房,拿走了全部的銀兩,還揍了一身傷。
那時,他渾身青腫的站在家門口,最終還是沒能踏入最后一步。
因為他知道,程若會心疼他,會照顧他,甚至會將身上的銀兩全都給他,卻給不了他真正想要的。
他要靠山,要權勢。
所以他扒上了另一個先進團體,和他們一起逃學,一起吃喝嫖賭,除了那種真正的天之驕子和上舍生以外,其他人對他們無不點頭哈腰,畢恭畢敬。
這事不能讓程若知道,所以他特意編造與名聲有關的謊言,將去過他家,且與程若有過交談的肖林川攔在了門外;甚至在得知有人要將肖林川等人洗劫殆盡時,他連私下的通風報信都沒有,盼望著肖林川能直接滾回江南。
這樣,他在太學的所作所為,便再也沒有走漏的風險了。
但趙渡沒想到他會在賭博時輸到一無所有。
從前與他稱兄道弟的先進,如同換了面孔一般,威脅他若是一日拿不出銀子,便剁掉他的一根手指。
趙渡哭著哀求,最終先進給了他另外一條路。
這先進是葉夫人的嫡親弟弟,仗著姐夫的勢,雖腦子不怎么靈光,且次次考次次敗,但在太學內舍一小片圈子里稱王稱霸,現下姐姐姐夫有了難,他這個當弟弟的,自然應當傾力相助。
他是瞧著趙渡此人長相不錯,太學其余子弟日日熬夜苦讀,脫發,眼下烏青,額頭滿是膿包的,尚且俊朗的趙渡自然脫穎而出,一看就很有吃軟飯的潛質。
且先前趙渡因程若的事,被其他人揍過,自此三緘其口。
太學人本就多,內外舍之間又有著天然的隔閡,加上這人做事本就馬虎,所以他也不知曉趙渡已成婚一事,簽了契書,確保人嘴被堵得牢牢的,就將他送了過去。
趙渡在進入葉府前有一絲一毫的愧疚嗎?或許有吧,但他更認為是程若虧欠了他,如果不是程若吃了秤砣鐵了心,他又如何會被逼到這種境地?
趙渡原以為這就是一竿子買賣,他一個男人也不吃虧,可他沒想到進入葉府還只是第一步,竟還要篩選,又是舉石塊又是做文章的,他文不成武更弱,連葉夫人的面都沒見著,就被管事羞辱了一遍又一遍。
他氣憤不已,只好安慰自己,等這事過去后,他就回去守著程若過日子,再也不摻和這些了。
趙渡心中算盤打得響,從未想過這一切會被戳穿。
當程若出現,程菀將他踢的近乎暈死過去,葉夫人又把他給扔出去時,趙渡只感覺天都塌了!
他只能拼著最后一口氣來到醫館,足足養了五日才能下床行走,好不容易回到家,卻發現家中空空如也——程若不在,他險些沒了命,她不來看他,甚至連家都不回了!
趙渡氣憤不已,他知道自己這事不對,可他也是無奈之舉啊,若不是程若不愿伸出援手,他至于到這個份上嗎!
他憋了一肚子的話要與程若理論,可連她的人影都見不到,眼看著要開館了,只能先回太學。